花日約在每年春分前後,城裡的煙花姑娘在這日會出來散行。雖然不是小倌們的節日,但各家樓院還是會推出自家紅牌散行,沾熱鬧也好拉些客人。
今年秋院自是讓新任花君梧桐上街散行。散行並沒有特別的規定,也多半沒有固定路徑,多是樓院自個兒決定,較小的樓院就單純在街上步行遊街,大點的就會出轎輦。
秋院散行的轎輦是將四周拆空,留下轎頂,四柱繫著薄紗,轎頂和邊緣都飾有清麗的花朵和點點金箔。春分前後偶有細雨,遇雨便將薄紗落下,人影在輕雨中隱約隱約,也別有一番風情。
程典暇是個貪懶的人,春日遇雨就更不想出門。若不是傅常樂硬拉他出門,程典暇大概會在家裡窩到夏日,再藉口溽暑悶熱繼續當他的閒暇四少。
這日傅常樂和程典暇約在城裡的小客棧,雖是個小客棧,但吃食做得好,若不是有這好食的,也拖不動程典暇在人多的花日出門。
「春日嗜睡,夏日怕暑,秋貪食冬少動。」傅常樂斜睨程典暇一眼:「要不是程家的老本擺在那兒,上面的兄長又成材,哪能讓你這樣逍遙度日。」
「哎,」程典暇微笑:「兄長成材,我只管做我的閒少爺就好,多省事。」
傅常樂沒好氣地看著好友,分明有個好腦袋,還有張好面皮,偏偏是個貪懶性子,多可惜了這一身才華。
「別說別唸!」一看傅常樂又要開口,程典暇快手將剛上桌的小點塞進好友嘴裡。「動腦麻煩呀。」程典暇腦海裡浮現家中三個兄長,再拈起另一塊小點:「麻煩呀。」
傅常樂嚼著小點,原本還想碎唸幾句,想想後便也罷。他這好友的情況他也不是不清楚,只是多少覺得惋惜,做不了什麼也只好拿好友碎唸出氣。
「哪家的姑娘。」傅常樂瞧著窗外,笑了出來:「也未免太可憐。」
程典暇聞言,轉頭順著好友的眼色看過去,只見一個精心裝扮過的少女被突然飄起的雨絲沾濕了面頰,身旁的小丫頭拿著手絹急忙要幫主子擦臉。春日的雨不下大,卻是細綿如綢,一時撲下也會讓衣衫蒙上水氣。
「春日呢,怎麼會沒有帶傘,這小丫頭心真不夠細。」傅常樂說。
程典暇只是輕輕一笑。傅常樂才奇怪好友笑什麼,一回頭就看見少女身旁多了幾名少年,其中一個衣飾較高貴的少年忙讓身旁小廝打傘,少女則是滿臉感激之情。
知道了吧。程典暇的眼眸帶笑。
是是就你最聰明。傅常樂忍住把程典暇的眼睛遮起來的衝動,朝口中塞入一塊小點用力嚼了幾下洩憤。
雨絲飄著,約莫一時半刻不會停歇,這時候外頭喧鬧聲突然變大了。
「看來是花君散行來了。」傅常樂看見幾名貌美的少年經過,起身拉著程典暇往客棧外走。
「哎。」程典暇嘆了聲,任由好友拉著自己。
「窗外都站了人,不出去是看不到的。」
看著傅常樂興奮的臉,程典暇突然了解好友為什麼一開始不定下樓上的座席,原來是一開始就打定了要到街上看花君散行的主意。
不遠處,秋院的轎輦緩緩出現,紗幔後方隱約透出梧桐端坐的身影。轎旁的少年眼尖地看見了程典暇二人,忙掀起紗幔一角,向裡頭說了些什麼。
散行隊伍靠近,只見梧桐伸手撩起紗幔,也不顧雨絲撲濕了臉,將身子探出來就朝著程典暇一笑。
幾乎是一瞬的事,轎伕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轎身大傾,散行用的轎輦無壁也沒有可以抓握的地方,在一陣驚呼中,梧桐整個人從轎中摔出。
慌亂中程典暇只瞥見梧桐驚慌的臉,手一伸恰巧抓住梧桐的手臂,用力一拉,乘著勢退上幾步後撞在客棧的外牆上。
「唔!」程典暇悶哼一聲,沒鬆開手。
「典暇!」傅常樂大叫,那一撞聲音不小。
在程典暇懷中的梧桐慌忙抬頭,抓著程典暇滿臉緊張。
「四、四少!」
「沒事,莫怕。」程典暇喘了口氣,站穩了身,將梧桐推出自己懷中,梧桐的手抖得令他詫異。
「四少有無受傷?」梧桐忙問,漂亮的雙眼盈滿淚水,雙頰因為驚嚇而稍稍泛紅,加上雨霧打在臉上,看起來比平時更是美麗可憐。
「沒事。」程典暇笑了笑,看著梧桐嚇壞了,只安撫地拍拍他:「真的沒事。」
回頭瞧見方才轎旁的少年氣急敗壞地數落著轎伕,原來是被竄出的貓兒絆住了腳,下著雨地又滑,才險些摔了轎。不過雖然轎沒摔下,人被摔了出來也是一樣,只見轎伕跪伏在地上,喊著不是有意的。
雨勢漸大,程典暇身旁的小廝打起了傘。
程典暇打住了梧桐的連聲道歉道謝,讓秋院的少年替梧桐打傘遮雨。
「去吧。」程典暇溫柔一笑。
梧桐在傘下定定看著程典暇,徐徐朝著他行了一禮之後,才轉身回頭,也沒上轎,讓人打著傘緩慢地走遠。
「你真的沒事?」傅常樂忙問。
「真的沒事,不過撞了一下罷了。」程典暇撥掉身上的細小雨珠,伸手揉了揉後背:「再不濟,回去揉揉便是,沒什麼。」
傅常樂這才鬆了口氣,眼看雨勢越來越大,推著程典暇就進客棧,安撫似地又多叫了幾道小點。
程典暇朝著梧桐遠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後跨步進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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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傅家府上來了幾位貴客。正巧客人家的少爺與傅常樂相仿,留滯皇城的幾日便由傅常樂主客。
這日,傅常樂拉了程典暇過來湊了熱鬧,傅常樂與程典暇家的父執輩又到了城中其他大家裡作客,於是傅常樂便提議到秋院繞繞。程典暇雖不常到這樣的地方,但傅常樂偶爾會帶著人去坐,掌葉自然也就熟絡。
「今兒幫我們弄個大點的房吧,」傅常樂笑道:「梧桐可有客了?」
「沒,」掌葉揮手讓新葉們下去張羅:「但晚些二爺要過來,梧桐怕是不能侍奉少爺們太久。」
「無妨,我們也是坐坐罷了。」傅常樂說。
「那小人這就吩咐下去,少爺們這邊請。」
一行人被領到了一個雅致的小廳,很快地吃食便擺了整桌。
「這梧桐看來很是受歡迎呀。」客人說。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花君,長的又好,這是自然的。」程典暇道,一邊又拈起了一塊糕點:「那二爺莫是…?」
接收到程典暇的眼神,傅常樂笑道:「是呢。」轉頭喝了口酒,兩人便不再提起這事。
這二爺說的是當今九王爺二子周之諒,九王爺長子早夭,對這獨子可是又寵又愛。說也奇怪,周之諒平時莫說是小倌館,就連酒樓也很少去的,這半年來就秋院跑的勤。也讓更多人對梧桐好奇了,怎樣的小倌能讓那溫文儒雅的二爺如此著迷呢,於是梧桐的身價也就越哄越高,雖說花君本就不是一般尋常人能花得起的,但梧桐當上花君也才半年,竟也不是小富人家能買的價格了。
幾聲輕巧的敲門聲,傅常樂哎了聲後,是梧桐領著幾個小倌進來,一一和三人行了禮。
「三少今兒怎麼得空來坐呢。」梧桐落了座,後方的小倌低頭站著。
「是你梧桐怎有得空吧。」傅常樂揶揄了下。
「哎。」梧桐笑了,自飲一杯。
「三位少爺今日要聽歌麼?」
程典暇看向梧桐身後的小倌,確實都抱著幾個樂器。
「聽罷,梧桐的歌可是有名的。」傅常樂看著客人和程典暇,兩人也微笑點頭。
一個身穿水色衣裳的小倌替梧桐拉了張椅,幾個人彈撥幾聲後,梧桐便唱了幾曲當下時興的歌。
梧桐的嗓子早就不是小孩的嫩聲,但是畢竟也還小,少年的聲音清清朗朗,不似女孩兒有些尖細的嗓子,歌聲涼冷涼冷的,聽起來倒也舒服。歌裡不免俗地唱著些愛呀情呀,撇開這些詞兒不說,程典暇是挺喜歡梧桐的歌的。
幾曲唱罷,又和程典暇等人聊了會,喝過幾巡後,梧桐才先從宴上告退。也不是二爺來了,只是時候差不多了,秋院的規矩是要先退下的,若客人喜歡,要再讓小倌上來的話,再吩咐一聲就成。
不過天色也近晚了,一行人便也打算這樣先散了。就在三人走在廊間準備離開時,一個少年匆匆走來喊住了程典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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