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0日 星期四

月梧桐(四)

秋末,這日程典暇竟獨自來到了秋院,掌葉看了幾眼沒看見傅常樂,確定程典暇是獨自來的,還暗自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了。程典暇要了一個小廳,讓人去喊了梧桐後,坐在廳中自個兒吃了起來。




不久,梧桐進了廳。

「四少今日真好興致。」梧桐笑說。
「無事,念著你家的吃食,便來了。」程典暇說,梧桐伸手替他斟了杯酒。
「那我讓人上些別的吧。」
「也好。」

梧桐打發些少年走後,也沒直問程典暇怎會突然就來了。

「近日秋宴也少了吧。」梧桐說。
「要入冬了,也差不多該少了。」
「是呢。」

程典暇飲下一口茶後,手托著臉,直勾勾地盯著梧桐。
梧桐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程典暇伸出右手,手指撫上梧桐的額、眉、眉間,梧桐順勢閉上了眼,任由程典暇微涼的手指滑過他的長睫、鼻樑與唇。

「你長得很好看。」程典暇說,收回了手。
梧桐睜開眼,回給程典暇的是一個極美的笑容。


坐直身,程典暇又拈了塊甜食入口。

「算算你任花君也快一年了吧。」
「是快了,去年冬末的事了。」
「十五了麼?」
「冬節那日才滿。」
「分明在夏日開花秋日知秋,卻生在冬日嗎。」程典暇輕笑。
「是呀,」梧桐笑說:「明明生在冬日,卻禁不起冷呢。」
「想來冬節也有人定下了吧。」

梧桐詫異地抬頭。
「是定了。」

程典暇喝口茶,說到別的事上了。而後吃食來了,便讓梧桐唱唱曲,又閒聊了一陣後,程典暇起身準備離開。

推開門,在跨出小廳前,程典暇回頭看著梧桐。


「梧桐,你的眼兒很清明,很好看。」他撫上梧桐的眉間溫柔地笑著:「但雙眼太過清明,說不了謊。」隨即收回手離開。


梧桐傻站在廳內,好一會兒回過神後,帶著稚氣的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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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傅常樂知道程典暇自個兒去找過梧桐後,連拖帶拉地綁了程典暇回府,硬是逼問他去做了什麼。

「吃東西。」程典暇說。
「還有呢?」傅常樂惱怒地將一塊茶食塞進程典暇嘴裡。
「聽曲兒。」
「還有呢?」傅常樂忿忿地倒了一杯熱茶推到程典暇面前。
「摸美人。」的臉。後面那兩個字他沒說,存心氣傅常樂的。
「哼。」傅常樂伸手拿回原本要給程典暇的熱茶一口灌下:「哼哼哼。」
「你生啥氣呀。」程典暇好笑地說。
「你找美人我氣啥呢,我氣那幾日你推了我不下五次的約,害我被謝家小姐纏了數日,你卻窩在美人懷裡,不氣這個我氣啥。」
「我以為我找美人你喝醋呢。」程典暇無辜地說,被傅常樂瞪了一眼。
「哈哈哈,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但那謝家小姐…」程典暇望著傅常樂,兩人無語。

這個令人頭疼的謝家小姐其實說的是城中謝家么小姐,生得倒嬌俏可人,卻不是什麼閨秀脾性,家裡寵得嬌滴滴的,最近不知怎麼著看上了傅常樂,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接近他,就連傅常樂黏著程典暇,謝家小姐也能追上,整雙眼裡只看見傅常樂,完美地忽視了程典暇。

「我說常樂,伯父應該沒有…」
「沒有!沒有!」傅常樂嚇得忙揮手:「我雖然也到了年歲了,家人忙著看這看那,但謝家小姐那性子他們可受不了。」
「也是。」程典暇說:「眼下也只能看謝家小姐何時對你失了興趣,或者你催催家人吧。」
「唉。」傅常樂揉揉眉間,只覺著頭疼。

這時,傅常樂近身的小廝快步走來,先行了禮後拿出一紙信箋。
傅常樂才瞄一眼就開始哀號。

「三少爺,謝家…」「停!行了!拿過來!別再說了!」
那小廝也見怪不怪地將信箋放在桌上。

傅常樂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放棄了什麼似的拿過信箋,快速看完後臉上寫滿了絕望。
「她約我冬節。」傅常樂無力地說。冬節那日城中大家的長輩都會齊聚赴冬宴,也就是說家裡沒大人,謝家沒有,傅家也沒有。

「常樂。」程典暇拍拍傅常樂的肩:「冬節那日你有約麼。」
「哪有什麼…」隨即反應過來:「…還沒有定呢。」
「要不陪兄弟喝酒罷。」
傅常樂轉過身,雙眼亮晶晶:「兄弟約喝酒,傅常樂自當捨命奉陪。」接著看著自家小廝,努努嘴眨眨眼。那小廝好笑地看著這一幕兄弟情,趕著趁謝家小姐家的小僕未走前去回了。

「典暇,我第一次覺得我們真的是好兄弟。」都要哭了。
「乖,我要吃螃蟹小餃。」
「你要吃螃蟹大餃我也弄給你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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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單獨見梧桐之後,程典暇又去了幾次,都只待一下子,吃些吃食閒聊,聽梧桐唱唱曲,像那次的碰觸和話語再也沒有過。

冬節那晚,雖說梧桐不得空,程典暇與傅常樂還是去了秋院。

到了秋院,冬節熱鬧人多,原本要間小廳的兩人只得了間廂房,幸而還算大,不至覺得太奇怪。程典暇熟練地要了許多傅常樂聽也沒聽過的小點,伺候的新葉也面不改色地回了。

「你真把秋院當酒樓?」傅常樂訝得雙眼都要掉出來了,他還真是第一回見到有人到花樓不點美人淨點美食,敢情這幾次程典暇來秋院不是為了見梧桐,而是來吃的。

而後上了整桌酒菜,一個稍長的少年還特地帶了梧桐的話來,除了寒暄之外竟都是說著關於今日吃食的事,傅常樂簡直要暈了,這程典暇不只把秋院當酒樓,連好好一個花君都弄得不像花君了。


兩人吃了一陣後,傅常樂猶豫了一會,放下酒杯正色開口。

「典暇。」
「嗯。」程典暇這會正好喝了口酒,回了聲。
「你…沒有事瞞著我嗎?」傅常樂問,手有意無意磨蹭著雕紋的杯口。

程典暇看了傅常樂一眼,微微一笑。

「沒呢。」程典暇說:「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梧桐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僅是這樣麼?」傅常樂又倒了杯酒:「你也不是不知道梧桐是誰的人,要不是花君的頭銜擺在那兒,我想梧桐早被要走了。」

傅常樂話說到這也算是挑明了,擔心好友真喜歡上了那孩子,反而傷了心。

「你別擔心,我是對梧桐有興趣,但不是你想的那樣。」程典暇轉了轉酒杯:「這孩子才十五,腦子裝的可不是十五歲的孩子該想的。」

雖這樣說,但也畢竟才十五,再怎樣深沉的孩子也是個孩子,那一點一點的小空隙讓程典暇起了興味。

「這裡的少年哪個不是這樣。」傅常樂說:「你呀別真動了心就好,我的事約莫就是年內,接著也差不多該你了。」
「是是。」程典暇回了後,又動起了筷,連吃了好幾個如意捲,還指著黃澄澄的歲滿盈與白胖的海鮮小包要傅常樂多吃些。

之後傅家的家僕進來,似乎是傅家長輩要傅常樂回府商談要事。

「才說呢。」程典暇笑說:「你先回去吧,我再吃吃。」
「吃撐吧你。」傅常樂起身時瞪了眼程典暇,踏出廂房時又忍不住轉頭:「別忘了我說的呀。」
「行了,別瞎操心了。」程典暇擺擺手意思意思,見傅常樂走了,又開始動筷。


「瞧他擔心的。」程典暇邊吃,想起好友的表情,忍不住輕笑。桌上的吃食剩的不多,時候也不早了,雖說今日冬節家中長輩會到世交的伯父家,按往例不到隔日是不會回來的,但他也不是什麼夜不歸家的風流公子,又吃了一陣後,就打算回府。


程典暇起身時,廂房的門正巧被推開,竟是梧桐走了進來。

梧桐反手闔上門,也沒行禮,看見程典暇後像是鬆了一大口氣,什麼都沒說就直接上前抱住了程典暇。程典暇雖驚訝,也沒推開他。

「這個時候怎麼會在這?」程典暇當然不會認為梧桐只是過來致個意,只是沒有意外的話,整個冬節晚上,梧桐應該都是被二爺給定了。
「府裡傳話讓二爺回去。」梧桐把頭埋在程典暇胸口,聲音悶悶的。
「嗯。」程典暇沒再說話,就任由梧桐抱著。


沒多久,程典暇感到胸口一陣濕熱,才驚覺梧桐哭了。嘆了口氣,他安撫似的輕拍著梧桐的背。

還是個才滿十五的孩子呢。他想。


哭了一陣,梧桐才終於鬆開手。看來是喝了些酒的臉龐泛著微紅,長長的眼睫濕濕的,臉上還掛著幾滴淚珠。
很美。程典暇忍不住想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我見猶憐呀。

這時梧桐抓著程典暇的衣袖,踮起腳不由分說地吻上了程典暇。輕啄了幾下後,梧桐終於是開口了。
「四少,」梧桐說,聲音有些顫抖:「今晚、定了我吧。」
程典暇沒有回話,俯下身親了梧桐一口作為回應。

見程典暇又要坐回桌前,梧桐拉起程典暇的手,帶著他到床邊,拉了拉程典暇讓他坐在床緣,接著又吻了上去。

和先前的吻不同,梧桐不斷地加深吻上,雙手一推將程典暇推上了床。
梧桐跨坐在程典暇身上,瞇眼一笑,輕巧地抽掉了髮上的簪,美麗的長髮一瞬間灑落在他月白色的衣上,美得妖豔。

「四少…」梧桐一邊輕喚,一邊吻著程典暇。
這次程典暇有了回應,一次一次加深地回吻,惹得梧桐細細地喘著。程典暇突然停下,手一拉反身將梧桐壓在身下,接著朝著梧桐微笑,眼神清明。


程典暇伸手順了順梧桐微濕的前髮,吻了梧桐漂亮的額頭,隨即在他身旁躺下。
「睡吧。」程典暇說。
梧桐一怔,眼淚竟又滾了出來。
程典暇將梧桐摟進懷裡,溫柔地撫著他的頭。

最後梧桐哭累了睡著了,程典暇也累得睡著了。
直到隔日清晨,梧桐才被起身的程典暇吵醒。

「四少…」梧桐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小臉上寫滿了慌亂。
「這時候只要說早就行了。」程典暇笑說。
「可是昨夜我求您定下,卻自個兒睡著了。」梧桐囁嚅著。
「梧桐,」程典暇伸手輕蓋住梧桐的雙眼:「我說什麼?嗯?」
梧桐脹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才擠出一個早。程典暇拍拍他的頭,回了一句早。


隨後梧桐趕緊幫著程典暇整理衣著,梳理頭髮。在梧桐替程典暇打好腰間的墜結時,一個精緻的袋子從梧桐身上掉了出來。程典暇俯身拾起時訝了一聲。

「是暖石麼?」程典暇問,將小囊遞給梧桐。
「是。」梧桐嗯了聲,接下後將暖石收入袖中。

暖石是十分稀有貴重的物品,終年暖熱,相較起懷爐輕便許多,他記得梧桐說過自己怕冷,又恰好昨日是梧桐生辰,答案自然不說自明。

「他待你很好。」程典暇笑說,話語中不帶半絲酸意。
「是。」

梧桐將程典暇的衣袖順好。

「太好了。」梧桐說,聲音太過微弱,程典暇差點兒沒聽見。
「是麼。」程典暇沒有多問,跨步出門。
「四少!」梧桐在門口喊住了程典暇,程典暇回頭看著梧桐。
「…多謝。」梧桐說。

程典暇微微一笑,轉身走了,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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