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程典暇就出城了。原本估著春稅結束後,夏初就能回城中,未料那年春澇夏旱接連而來,程典暇留在城外的幾個商行中周旋處理,待回城時竟已是秋末。程家辦完老三的婚事後,程典暇才好不容易緩了下來,一回神,冬日的初雪已經悄悄降下。
這些日子雖忙著,多少還是有一些茶餘飯後傳入程典暇耳中。
這年內二爺越發寵愛梧桐,宴中有周之諒,必有梧桐,甚至帶著梧桐去了皇家少爺們的秋獵,更不用說周之諒送給梧桐的禮物,那是普通小倌掙上一輩子也存不到的。
人人都猜想不定二爺買下梧桐的時候也近了,只有幾個貴族的小廝私下才傳著九王爺為了梧桐的事說了周之諒許多次,怕是周之諒再喜歡梧桐,也過不了九王爺那關。
程典暇再去見梧桐,那日正飄著雪。路上的積雪厚,程典暇於是捨了步行的念頭,讓下人備了轎。
到了秋院,轎未落就有個少年打著傘站在門口,一見程典暇下轎,那傘就斜過去替程典暇遮住飄落的雪。程典暇認出是梧桐身邊的人,也就任由他領著進了小廳,程典暇倒沒像往常一樣顧著吩咐各式吃食,僅要了熱茶與幾樣小點。
梧桐幾乎是與侍候茶水的小廝一塊進來的,快一年沒見,梧桐的身長抽高了許多,漸漸脫離孩子的身形,臉蛋也不再是初任花君時的標緻樣貌,好生養著的臉上多了點英氣,已然是個翩翩少年。
程典暇隻手撐著頰,仔細地看了梧桐,最後眼神停留在梧桐漂亮的雙眼時,梧桐回給他的是一個好看的微笑。
程典暇臉上帶滿了笑意。
「一年間,你長大了不少。」
「全托四少的福。」梧桐笑說,伸手替程典暇滿了茶。
「我這一年可都沒來見你,怎麼說是托我的福呢。」程典暇看著梧桐握著倒滿熱茶的杯子,雙手指尖都紅了。
「四少的幾句話,梧桐時刻都不敢忘。」
「既然記著也念著,就別這樣拘謹了吧。」程典暇說:「我從來就不是來見花君的。」
梧桐一笑,雙肩鬆了下來,開始與程典暇說著桌上幾樣精緻的吃食,也沒問今日怎麼只要這麼些。
「梧桐,」程典暇才吃了會就開口:「把頭低下。」
梧桐怔了下,旋即順服地低下頭。
程典暇靠了過去,琢磨了會,左手輕壓住梧桐的腦袋,右手抽起梧桐髮間華麗的簪子與綴飾,僅留下幾支髮簪使梧桐簪起的髮不致散落。
他動作輕柔且緩慢,每拿下一樣便放到桌上,金銀珠翠輕敲在木桌上,碰撞出不是那樣清脆的聲音。
終於拆完後,程典暇伸手抬起梧桐的臉,又開始拆起他的耳飾,折騰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才把梧桐拆成一個普通的少年。
經過了一年,自認成長了不少的梧桐,面對程典暇,依舊感到不知所措。對於這種不知所措,他除了一點狼狽外,竟覺得心跳有點兒快了。
將梧桐扶好,程典暇又端詳了一下,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接著從身上拿出個漂亮的木盒放在桌上,推給梧桐。
「冬節快到了吧。」
梧桐又詫異了,一年未見,他從未想過程典暇會記著自己的生辰,還準備了送他的東西。在程典暇的示意下,梧桐打開了那個雕飾美麗的木盒。
裡頭擺著的是個半月形的墨錠,刻意未做雕飾填彩,墨身光滑,黑亮中帶紫光,散著淡雅的墨香。
一見此墨,梧桐整張臉都亮了。身為花君,怎樣奢侈的禮物沒收過,就是多為簪飾寶石,像這樣雅致的東西,還真的第一次收到。
梧桐才從木盒中抬頭,就看見程典暇帶笑的雙眸,心突然一緊。
「你的字好看,我想這個你應該會喜歡。」程典暇說。
「喜歡!喜歡!」梧桐興奮地捧著木盒連聲說著,隨即察覺自己的失態,窘得臉都紅了。
「是麼,」程典暇笑著,溫柔地看著歡喜得像個孩子的梧桐:「我也喜歡。」
梧桐將木盒放在膝上,手指磨蹭著上面的雕飾。
「梧桐,我喜歡你這樣。」程典暇側身靠近梧桐的耳邊,一字一字低聲說:「別用花君的樣子對我,我喜歡你這樣。」
梧桐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程典暇說話的氣息擦過他的耳,燙得他心慌。
程典暇看著不知所措的梧桐,朗朗笑了。
門外輕敲了兩聲,梧桐才回過神。
「今天就到這吧。」程典暇說,喝了口涼掉的茶,站起身。
梧桐連忙跟著站起,回頭拿了程典暇的外衣,才抱起那件飾滿貂毛的厚重外衣,就被程典暇從背後輕摟住。
「你看著他的眼神太複雜,」程典暇把下巴靠在梧桐的肩上:「你才快十六。」
他發現懷中的人身體都僵住了。
「我不問你為什麼,不問你想什麼,也不跟你要什麼,想著便來看看你,你見著我,就只是梧桐。」
梧桐的鼻子突然一酸。
程典暇鬆開手,跨步就要出廳,梧桐趕緊抱著外衣跟上。廳外的少年本要接過梧桐手上的外衣,梧桐看了他一眼,少年馬上會意,拿了傘就跟在後頭。
送到秋院門口,程典暇從梧桐手中接過外衣,發現他的手指冰涼,輕微地顫著。
「怎麼,那東西沒帶著嗎?」程典暇問。
梧桐微笑看他,沒有回答。
不久後的冬節,周之諒送了梧桐一把古琴,雕飾華美、玉石燁燁,梧桐愛不釋手,命名鳴俊。
而梧桐自此不曾在程典暇面前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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