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8日 星期二

月梧桐(一)

程典暇行冠禮那日,正是梧桐當上花君的日子。

那年,梧桐才十四歲。

程家怎樣也算是一大家,程典暇雖為四子,好歹也是個嫡出的,冠禮自是莊重盛大,程家長輩為此還小開了宴。自三日前的戒賓到晚間的宴賓,來來去去可是花了不少的心血,只為了讓自家孩子冠禮不遜於皇城其他大家。

程典暇則是自定冠期前就開始被禮儀典制、裁衣製鞋等繁多的細節弄得頭暈腦脹,冠禮當日更是昏頭,宴賓時也不及和好友們招呼,就被父執輩拉著四處寒暄,隔日狠狠地睡到了近午才起,還是因好友來訪才按著發昏的腦袋起了。



「唉呀,這不是我們謙謙芝蘭般的四少麼,瞧你。」

才進涼亭,程典暇就聽見好友戲謔地笑說。

「你當時昏成那樣我可沒笑過你呢。」程典暇邊揉後頸邊落座,揮手讓下僕準備些吃食。
「慢!」傅常樂出聲:「你家的東西還不膩嗎,出去繞繞吧。」
「椅子都未坐熱呢。」他笑說,回頭讓人稍事準備,看傅常樂沒有要說話的樣子,便隻手撐著頰恍神。


傅常樂看著程典暇略顯疲憊的臉,平日讓人看著也舒服的俊顏現在倒添了種憂鬱,分明是在發呆卻又那麼好看,今天出門一晃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一見程典暇的侍從已準備好在後頭候著,傅常樂收起手中的摺扇,輕輕在手心敲了兩下,程典暇回過神,起身笑問:「去哪兒呢?還是去城裡走走?」

傅常樂想了下,啊了一聲。

「秋院的花君昨兒定了,不如去看看吧。時候還早,花君約莫還在行酒呢。」
「秋院的嗎?」程典暇想了想:「那就去瞧瞧吧。」
「人就算不美,東西也好吃,是吧!」傅常樂笑道,程典暇好美食勝過好美人的個性,身為好友的他清楚得很。

程典暇笑了聲,便邁步出亭。


乘轎易暈,問過傅常樂後,兩人便捨轎慢步往秋院去。程府在皇城近中央處,附近皆是城內大家,出了燕門後就是百姓們的居所與市集。近午陽光探出,前些日子雪初融,走在街頭倒也不冷,沒多久,那棟雅致的屋所就出現在眼前。


秋院的掌葉一見到他們,就笑咪咪地迎了上來。
「這不是傅三少和程四少嗎,快快請進。」語未畢,就朝後招了幾個人過來。
「我們來看看新任花君的,現下還在行酒嗎?」傅常樂問。
「還在行酒呢,小人讓下面的去騰個桌讓兩位少爺入座吧。」
「就這樣吧,順便上幾道小食和溫酒。」傅常樂瞄了眼程典暇:「哎,上茶好了。」

掌葉連應了好幾聲,讓人領著兩人到偏靠邊的雅座。


入座後,傅常樂手撐著臉,對著上茶食的少年漾開了笑臉。

「不愧秋院的人兒,連個小新葉都是美人兒。」傅常樂笑道,少年聞言緊張地抖了手,瓷製的盤子發出了輕微的喀聲。
「還是小孩呢,你別嚇人家。」對少年安撫一笑,程典暇唸著好友。
「就你是君子。」看著滿臉通紅的少年,傅常樂斜眼看了程典暇一眼,又自顧自地唉了幾聲。


秋院在皇城中算是最好的小倌館,從新葉到掌葉都是千挑萬選,有些少年甚至比妓院的少女們更美上幾分,來客多是有地位的官員或大家子弟,因此少年們不僅長得出挑,學養或是才藝更是有上那麼幾手的,而其中五年一選的花君,就是秋院的招牌了,能成為花君的少年必是色藝雙全,自然也貴上許多。


「就是那孩子吧。」程典暇看見席間穿梭的紅影,問道。
「雖瞧不清,但今日穿紅應該錯不了。」傅常樂喝了口茶:「才十四呢,多小。」
「才十四啊。」就算交任後也才十九,多小的孩子。


只見掌葉上前對花君說了些什麼,那少年便朝這兒一笑,捧著酒杯往兩人的座席走來。

少年端正地行了一禮後,將酒杯遞給身後的新葉,伸手替兩人倒了茶水,又拿回酒杯一飲而盡。

「小人梧桐,見過傅三少,見過程四少。」那聲音溫軟好聽,卻不過膩人。
兩人喝了口茶作為回了個意。
「梧桐嗎,是個好名字。」程典暇稱讚:「會詩文麼?」
「約略懂些罷了,不敢說上會。」梧桐笑道。
「花夜定下了嗎?」傅常樂問。
「還沒呢,再過些時候才要開始競夜。」梧桐微微一笑:「兩位少爺若不嫌棄,稍後梧桐讓人留個位子可好?」

程典暇正要婉拒,傅常樂便壓住了他的手:「那就留個位吧,後邊點兒的就好。」
「是。」眼角瞥見掌葉向他招手,梧桐便在寒暄幾句後行了個小禮,轉到別的座席去了。

看見好友的眼色,程典暇還沒開口,傅常樂便一陣搶白:「五年才一次的花君花夜呢,去湊個熱鬧開開眼界,就當陪我吧。」

程典暇好笑地看著開始裝傻嚼瓜子的好友,他也知道傅常樂只是湊熱鬧,花君花夜可不是他們這種小少爺買的起的。

兩人邊閒聊著,秋院的吃食算是拔尖的,程典暇晏起未食,多叫上了幾盤。傅常樂看美人搭美食,程典暇則是吃美食順便看幾眼美人。不久,一名少年捧著小盤上前,盤上盛著兩枚花箋。

少年恭謹地將花箋呈給兩人:「兩位少爺,這是我們家花君的競夜箋。」
傅常樂訝道:「這回競夜竟然是這樣的。」
少年微笑稱是後退下,不遠處梧桐看見少年呈上花箋,便朝向這裡笑著稍福了身致意。

花箋是撒著金箔的米色底紙,角落畫著雅致的圖紋,娟秀的字跡寫著梧桐花夜,箋紙還有著淡香。


「挺漂亮的箋。」程典暇說。
「漂亮是其次,有箋表示這次競夜是挑過人的,沒有箋可進不了廳。」傅常樂解釋:「競夜是越高價越好,若競夜的人多,看熱鬧的也多,那可是會讓花君身價水漲船高的。」
「但梧桐竟然挑人競夜,很少有花君競夜是這樣的。」傅常樂反覆玩著花箋,語氣中多少帶點不可思議。
「那也沒什麼,梧桐這麼小就成了花君,好奇的人自然多,又競夜不得門而入,他的身價自然不用捧就高,挑人的花君呢,多好的話題。」程典暇說。
傅常樂愣了愣,隨即笑說:「也是,這麼簡單的事我竟也沒想到。」

程典暇笑了笑,拿著盤中的點心吃了起來。


「你說花君昨夜便選了,為什麼要隔一日才競夜呢?」程典暇邊吃邊說。
傅常樂搖了搖頭。
「自然是讓這事先傳遍全城,吸引更多人進院。」程典暇喝了口茶:「先賺昨日湊熱鬧看競花的人一筆,今日行酒是一筆,待會競夜又是一筆,五年一次當然要好好賺一番呀。」
「你只當閒暇程家四少會不會太可惜了。」傅常樂大笑:「改日你有心從商,可別忘了我這個好友。」
「是是,絕不會少你一個。」程典暇敷衍道,招來小新葉又叫了幾盤點心。
「我一直覺得你到底哪來的肚子,可以裝這麼多吃食。」而且還不胖。
程典暇笑而不語。


兩人聊著聊著,過了會兒,就有少年領著他們到競夜的廳中。果然,梧桐給他們排了個後邊的位,雖說在後邊,但隱密又可清楚看見前方,算是個十分好的位子。

上座後,幾名少年抱著樂器坐到中間,彈撥了起來。程典暇見還要一些時間才開始,便招了個少年過來。

「還吃啊!」傅常樂低叫,覺得這個好友太不可思議了。
「無事,配著樂音,填填嘴。」程典暇看著廳內的人,不意外全是些叫的出名的人。
「多金,有才。」傅常樂低笑:「這梧桐可真挑。」
能競花君花夜的人,多金自是不在話下,而今日競夜的人多是城中官員或大家中有才者,即便不出色,也非不學無術之輩。
「挑,才會更有身價。」程典暇說:「他可是花君呢。」


待少年們輪過三輪後,梧桐才進廳,在中間行了禮後落座,先是唱了首曲,掌葉才進來,開始競夜。程典暇二人並無競夜之意,初時抬了幾次手,後來便看著幾個人競夜。最後是城中某大家的當家競走了梧桐的花夜,待梧桐又唱了幾首後,廳中的人便開始散去。

「開了眼界吧。」傅常樂道。
「是開了眼界,連貴人都來了呢。」程典暇不著痕跡地看了眼。
傅常樂順著程典暇的眼色看過去,低訝了聲。
「真真是貴人。」
「待到最後,看來很是喜歡梧桐。」
「這孩子不簡單,往後不知道會長成怎樣呢。」

程典暇應了聲,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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