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蜀繡


他的娘親是個繡娘,繡工稱不上舉世聞名,甚至出了這個小城就再也沒人知曉;但是下針細膩,暈針浸色柔美濕潤,尤其山巒間的輕霧,柔美地像用水染上去似的。

因此小城裡倒是不少人請託,他雖從小失怙,靠著他娘的繡品,生活也稱得上安穩恬淡。


他上有一位孿生姐姐,從小跟著娘親學繡,雖也有模有樣,卻也只是一般的繡品,少了娘親的那份清靈。

反倒是他,老愛繞著娘親姐姐繞,娘親雖不願他一介男兒學女兒家扎扎刺刺,卻也拗不過他,讓他有一點沒一點的跟著女兒繡著玩兒。



卻沒想他承繼了娘親的繡工,甚至青出於藍。繡工技法雖是僅比一般人好些,但繡出來的繡品卻有股獨特的味兒。

拿他娘親最知名的霧來比喻,若說娘親的輕霧像用水染上去般輕柔,他的霧就像是用淚水浸濕般。

這種說法很不真實,用水染和用淚浸不都一樣是弄濕嗎?但他的繡品硬是讓人覺得多了幾分愁緒或幾分歡笑,看著看著像會牽動人的感情似的。


於是他娘讓他的繡品頂著姐姐的名,也就這樣繡了幾年,直到姐姐出嫁,他的繡品才漸漸地少了。


人們都以為是他姐姐嫁了,所以也少拿回娘家,但其實他仍繡著,繡了沒賣的,便往家裡擱著。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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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時節不好,娘親不注意染上時疾,病得快也去得快。姐姐嫁得遠,送完娘親後也只叮囑了他年歲不小,該找個媳婦照顧他。

他允了聲,送姐姐出城後,守著老家,種些菜,偶爾把繡品拿出去說是姐姐送回娘家的,多少補貼補貼,又過了好幾年。



時節越來越壞,原本鬧哄哄的小城冷寂了不少,繡品也少了人買,幸好日子還勉強過得去。

那晚,他啃著冷饅頭發著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嚇了他好大一跳。他放下饅頭,拿下破舊的門閂,拉開門,一個披頭亂髮、渾身是血的男人拄著劍、喘著氣。

男人連話都說不清了,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撐著自己。他眼看男人快厥過去了,忙將男人扶進屋裡,搖搖晃晃地將男人拖拉到榻上,男人便失去了意識。

他原先有些苦惱,來人是善是惡都不知道,分不清究竟是收了個勇士還是惡霸;後來轉念一想,橫豎也就是一條命,在這壞到無法在壞的時節裡,能相遇或許也是緣分。


於是他開始忙活起來。


他卸下了男人的甲衣,驚訝地發現男人雖然渾身浴血,身上卻沒受什麼嚴重的傷,多是一些不礙事的皮肉傷口。


既然不是受傷,為什麼會昏在這裡呢?他一邊困惑著,一邊簡單地擦拭了男人滿是髒污的身軀,並應急地處理了一下那些傷口。


看來他不是撿到一個英雄,不然就是個萬惡不赦的惡霸呢。他這樣想著。
男人的身軀相當結實,身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傷疤,連臉上也有一道又粗又深的疤。


說到這裡,這個男人的長相倒是俊朗,上揚的劍眉、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絕對是會讓他姐姐心甘情願跟著一輩子的英俊男子──如果沒有那道疤的話。

淺色的疤從左眉上方直直劃過眼睛、斷在嘴角旁,橫在他黝黑的臉上著實嚇人。


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他開始有些緊張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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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餓了,餓到發暈。」

男人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說出自己昏厥的原因。他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男人在他閒繡著的時候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餓」。他乖巧地弄來了吃食,接著看著男人吃掉了他三日的糧,又說自己是餓暈的,便傻在那兒愣了好久。

直到男人好不容易放下筷子,他才又回過神。
「我叫陳離,離別的離。」男人說:「在趙將軍麾下,打仗的。」


原來是好人啊。他想。


「我是季泱,泱泱大國的泱。」季泱說:「種菜的。」
「種菜?」陳離挑了挑眉:「我方才看你在刺繡呢。」
季泱覺得臉有些燥熱,有些不好意思。


「我娘是繡娘,我會一些,無聊繡著玩兒。」接著連忙強調:「我是種菜的,不是刺繡的。」


陳離朗朗地笑了。


「種菜很好,但刺繡也沒啥不好,我瞧這帳子就繡得挺好。」
「男人刺繡,不成樣。」他娘說的。
「哦?」陳離哼了聲,沒再說什麼。


他們後來聊了整個下午,季泱原是不太管外邊事兒的,陳離稍稍解釋了會,他才知道原來這些年日子不好過,是因為四處有人起事,外邊蠻夷又時不時進犯。季泱想起娘親剛去了不久,原先有官兵像是來捉人,後來瞧著家裡還服喪,便也就走了。現在想起來,興許是來抓他去打仗的呢。


陳離是在當今最英勇的趙將軍麾下,隨著趙將軍東平亂、西征戰的,這次追著亂寇餘黨,不注意追深了,人是解決了,卻也丟了行蹤。在餓了好多日後才摸到了季泱家。


聊著聊著,陳離從身旁一堆破布(其實是他的衣服)堆中撈出了一件披風,破了一個大洞的披風。


「這披風跟著我南征北討,有些感情,你既然救了我,能不能救一救它?」陳離問。
季泱覺得有點好笑,他還是第一次被人請託要「救」一件披風,但還是允了下來。


於是陳離在季泱家住了幾日,讓季泱縫補那件披風。他也沒閒著,四處找可以修補的活兒,這幾日他修了歪掉的椅腳、裂開的桌几、破掉的窗扇,並找來了一根看起來很耐用的木頭,修磨了一下換掉了原先幾乎快沒作用的門閂,最後順手劈了一堆柴,夠季泱用好一陣子。


「反正細膩的活兒我不會,就東做西做,權充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吧。」陳離笑嘻嘻地說。

季泱修補好了那件披風。
那披風是有些褪掉的黑色,右下角原是破了個大洞,季泱混著軟緞和灰銀色絲線,繡了隻大鷹。


「繡得不是很好,也是些人家託繡用剩的料子,你便將就著點吧。」季泱說。
「你說將就?」陳離反覆看著那件活過來的披風:「這根本不是將就,這鷹繡得好極了、好極了。」
「你喜歡麼?」季泱問。
陳離猛點頭,季泱看著,也笑了。



「你笑起來好看。」陳離突然說。
季泱瞬間不知道該笑還是不笑,只好把頭低下。
很少有人說他好看哩。
他覺得有點開心。



「希望你的媳婦不會介意我替你縫補。」季泱說,心裡有點酸酸的。
「我哪來的媳婦兒。」陳離大笑:「我這樣半年三月地不在家裡,出去了是躺著回來還是跛著回來也不知道,掙也掙不到幾個錢,哪家的姑娘敢嫁給我?」
「噢、噢。」
「而且我這疤,」陳離指了指臉上的疤:「怕是連自己的孩子看到也會嚇哭哩!」
「我、我不怕。」季泱結結巴巴地說道。


陳離笑了,季泱看著,心裡覺得暖暖的。



隔日一早,陳離便走了。
之後,半年幾個月的,他便會來找季泱,有時候拿護腕、有時候拿眼罩(是了,疤下的那隻左眼原來是看不見的),總之每次來找季泱,他就拿件東西給季泱修補,而季泱也總是仔細地補過、繡好交給陳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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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季泱不記得是替他繡腰帶還是頭帶那次,陳離吻了他;也不記得從哪個冬天開始,陳離耍賴著說冷,他們便同睡一榻,夏日老是會熱得兩人睡不著。

睡不著正好,動一動更好眠。

更不記得哪一次的夏夜,陳離又是耍賴地這樣說,從此季泱連夜裡也不得閒。

陳離總是會從各地帶來各種新奇的東西,後來發現季泱還是愛繡,便開始帶些綢緞、其他地方地繡品等等來。


「權充是交換吧。」陳離接過繡好的物品時,笑嘻嘻地說。




季泱不知道陳離怎麼想的,但他很喜歡這樣子,很喜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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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某一次,陳離帶了一小塊的軟緞來。

「季泱,替我繡個囊,掛在脖子上的那種。」他說。



季泱隱約覺得這次陳離來了,或許很久不會再來,也或許不會再來了。



他偷偷在夜深時哭了。
偷偷。
但是陳離發現了。
「我胸口都濕了,不醒才怪。」他說。


陳離將季泱攬進懷裡,緊緊地。
季泱抓住陳離的衣衫,緊緊地。


「季泱,我要去打仗了,在北方。」
季泱有聽說,也知道這一役凶險萬分,更知道陳離非去不可。

「我多想將你裝入錦囊裡,就掛在我的胸前,帶著你走。」陳離說:「可我更寧願你留在這裡,安全。」

季泱沒說什麼,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所以我帶走這個。」陳離削下兩人的髮,裝進季泱方繡好的囊裡。
「季泱,我是個粗漢,不會說什麼好聽話,也不會打什麼同心結,但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陪著我,這樣就好。」




不需要什麼同心結、只要在一起,就好。




「趙將軍年歲大了,興許打完這一仗,便也不再出征,我也能趁此機會請退,到時候就再也不離開你了。」

季泱點頭。

「你要照顧好自己。」

季泱點頭。

「……等我。」

季泱猛點頭,哭得抽氣。
陳離就這樣擁著季泱,兩人什麼話再也沒說,卻也沒睡,過了一夜。



隔日,陳離早早就走了,留下季泱第一次替他繡的大鷹披風。


季泱將那披風藏在被裡,在門邊搬來了陳離替他修好的桌椅,邊繡邊等著陳離回來。





等陳離回來,然後再也不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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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聽著李宇春的<蜀繡>寫的:)

有興趣的版友可以聽聽,希望跟這篇文章能搭的起來....


順帶一提,我聽的是降Key版,就是這個XDDD↓(簡體字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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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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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希望大家會喜歡: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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