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韭還叫小九的時候。
小九家裡有許多兄姊,爹娘興許是因為記名字麻煩,乾脆以排行叫孩子們。小九排行九,下頭還有許多弟妹。
小九小時候並不是住在嵐城裡,他們一家子住在嵐城與雁城中間的山谷,一處不起眼的小村落。因為地處偏遠,一向與世隔絕,小九從來不知道外頭是什麼樣子、當今聖上是誰等等。
直到有一年,夏日大旱,不日又起水澇,村裡興起了時疫,年幼的弟妹紛紛病死餓死,連出門做事的爹爹與兄姊都沒了音訊。
在小九的娘嚥氣前,她硬撐著叫小九出谷,雖然不知道谷外是什麼樣的世界,總比留在村裡等死要好。
小九一邊哭一邊往日出的方向走,年紀尚小的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樣出谷,只能朝著太陽出來的地方一直走,餓了,就吃山中野菜,渴了,就喝溪谷泉水,從夏末走到了秋初,把鞋子衣服都磨破了,才走到嵐城。
在嵐城,雖然人聲鼎沸,但沒有野菜可摘,也沒有溪谷泉水,只能靠著路人的施捨和夜裡偷偷去井邊打水,才能撐過每一日。
每天在睡著前,小九總會想著爹娘兄姊,想著哪一天撐不下去了,就能見著親人們,每天都夢見以前在村裡的日子。
後來,小九在高燒之際遇上了莫妄,讓莫妄撿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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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在嵐府醒來後,那天夜裡總算是清醒著見到了莫妄。
他奉上了溫熱的茶水,莫妄噙著笑要他抬起頭。
「小九。」
「小九在。」
「你是嵐城人嗎?」
小九答了不是,並將自己的出身簡單敘述了一次。
「原來如此,」莫妄放下手中的茶:「難怪你不知道皇家命名的事。」
莫妄說,皇家子女在聖上立太子前皆以排名稱,因此雖然無律法明定,但尋常人家通常會避諱而不以數字起名。
「所以,得幫你改個名呢。」莫妄想了想,道:「遇上你那日方下過雨,乍雨初晴,就叫初晴吧。」
「謝嵐爺。」
初晴、初晴。
小九在心中念著。
雖然有點像姑娘家的名字,但好像喚著喚著,他的雨天就會過去,太陽會曬著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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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初晴這名字沒跟著小九太久。
主要還是小九自己的問題,小九不習慣新名字,老是恍神,也忘記自己改名了,人家初晴初晴的叫,他還以為是在叫別人。
一些時日後,莫妄也只好再將小九的名字改回。
「小久,不好。」
「小灸,不好。」
莫妄那天夜裡讓小九在身旁磨墨,一邊琢磨著小九的新名字。雖然只是改個字,但總是要跟著小九一輩子的,花點心思是要的。
「小酒…總覺得像是別人家的人。」像某王爺的人似的。
「小韭、小韭。」執筆的手頓了一下:「韭,性溫和,潤脾胃。」
「就是這個了!」
莫妄輕輕吹乾墨跡,笑著說,
「小韭,以後你就叫小韭。」
小韭覺得心頭一熱,想著,就是這名兒了。
我是小韭,嵐城的小韭,嵐府的小韭,
嵐爺的小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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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當小韭已經長成翠綠好吃的小韭時,莫妄匆忙回府,交代了些事情後,忙了好一會後才回房休息。
小韭看著嵐爺,覺著他近來看起來滄桑許多,也覺得他十分的疲累似的。
在替莫妄更衣時,莫妄開口了。
「小韭,你是跟我,還是跟著嵐府呢?」
小韭不懂,跟嵐爺和跟嵐府的差別。但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嵐爺重要,所以──
「小韭,跟爺。」
莫妄笑了,摸著小韭的頭讚了聲「好孩子。」
稍後,莫妄要小韭收拾簡單的行囊,清早就帶著小韭與鐘承秀、楚懷瑾三人離開嵐城,朝東北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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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過後,小韭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長大了,很多事情他慢慢懂得、也慢慢了解了。
他開始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離開嵐城,為什麼要往塞外走。
懵懂中,似乎也知道了嵐爺最近怪異舉動的原因。
為什麼突然將花魁娘子帶回嵐府。
為什麼製造一堆閒言風語。
還有、那次的豐收祭典。
小韭記得,那時候府裡的人們面對嵐爺總是冷淡,聽說城裡的人們在嵐爺面前也是,甚至會有鄙夷的眼神,但在嵐爺離開後,又總是嘆息及心疼的表情。
豐收祭典的前夜,莫妄在小韭面前取刀割指,抬頭見到小韭皺緊眉頭,一臉擔心樣,莫妄卻笑了。
「小韭這樣藏不住心事,要我怎麼放得下心呢。」
因此那次豐收祭典,莫妄罕見地將小韭禁足,還吩咐廚房的大娘看住他,不准他偷溜。
聽說那次豐收祭典,嵐爺親自取血獻祭,卻落得人民冷眼對待。
在與莫妄三人踏上旅途後,小韭才終於懂得那陣子莫妄與其他人奇怪舉動的原因。
是要避禍,亦是為了保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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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接近雁城時,皇都傳來消息,說大皇子莫返被新皇親手取下首級,掛在朝城背東側示眾,並用莫返的鮮血在牆上書寫斗大的「背日莫返」四字。
那日夜裡,莫妄取酒朝東方祭了三杯,算是悼念皇兄。
那日夜裡,小韭替莫妄更衣後,卻被莫妄拉住,抱著睡了一夜。
從那夜之後,莫妄日日抱著小韭入睡。
一開始小韭覺得彆扭,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像什麼樣。但發覺莫妄紊亂的呼吸在抱著自己後慢慢平穩,也漸漸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能為嵐爺做些什麼就好了。
小韭其實一直不知道嵐爺帶著自己的原因。
他不像文爺楚懷瑾一樣足智多謀,能替嵐爺算計好每一步;
也不向武爺鐘承秀一般舞藝超群,能保護嵐爺,替嵐爺領兵。
他大字不視幾個,一些花拳繡腿的連抓雞都有困難,為什麼嵐爺要帶著他這樣的拖累呢?
小韭也怕自己因為礙手礙腳,會被嵐爺丟棄,曾經也想努力向文武二爺看齊,學謀略,卻連下個棋也被武爺殺個片甲不留;學刀槍,連文爺的扇子都打不過。
那天他窩在房裡,想著自己有一天一定會被丟棄,想著自己好沒用,想著想著就哭了起來。
莫妄這時進了房,坐在他身邊,摟著他問:
「哭什麼呢,小韭?」
他沒有回答,反倒是問了莫妄:「為什麼爺要帶著我呢?我什麼都不會,只會拖累你們。」
「傻小韭,」莫妄抱緊了小韭,溫柔地說道:「帶著小韭,心安。」
帶著小韭,心安。
小韭,是爺的定心丸嗎?是嗎?
小韭沒問,但是好像不那麼難過了。
莫妄低頭吻了小韭的臉龐。
「傻小韭。」
小韭從此沒有糾結過自己被帶著的原因,他偷偷在心裡認定自己是嵐爺的定心丸,他不是沒用的小韭,他是定心丸小韭。
「少了小韭,誰讓我逗?日子多無趣啊!」鐘承秀理所當然地說道,而楚懷瑾則是摸了摸小韭的頭,說,小韭,你對我和承秀很重要,但你之於爺,是更重要的存在。
小韭想起莫妄的吻,紅著臉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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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們到了塞外,與夷族談妥條件。
是日,十二皇子莫盼遭絞殺,莫妄悲憤難當,時機俱已成熟,遂與鐘楚二人聯合夷族大軍,進攻皇都。
在殺入皇城的前夜,楚懷瑾與小韭被安置在一個隱密的所在。
鐘承秀絮絮叨叨地向楚懷瑾交代了許多,楚懷瑾反倒安靜,捏著手中的玉珮只淡淡地說了幾句。
而莫妄甚至沒說些什麼,只是抱著小韭不放。
小韭知道他們要去什麼樣的戰場,也知道他們非去不可。
自己絕不能跟,絕不能成為他們的拖累。
他想著自己能說些什麼,讓嵐爺安心、讓嵐爺能夠平安去回。
於是,他小小聲地說
爺,小韭等你。
莫妄用力抱緊小韭好一會兒才放開,隨後吻住了小韭。
良久,才溫溫吐出一句,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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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裡,莫妄與鐘承秀殺入皇城,楚懷瑾只是握緊了小韭的手,兩人無聲地待在屋裡。
小韭平日只覺得楚懷瑾溫文,待自己好。那日他才發覺,楚懷瑾握著自己的手有多冰涼,甚至還微微顫抖著。
小韭知道楚懷瑾擔心,他拍了拍兩人交握的手背,給了楚懷瑾一個堅定的眼神。
而楚懷瑾只是勉強扯出了笑。
隔日近午,突地一陣腳步聲混著兵器的聲音從遠方響起。
楚懷瑾將小韭護在身後警戒著。
當腳步聲越來越近,兩人的精神已經緊繃到極點時,來人按耐不住的喚了聲
「懷瑾。」
楚懷瑾像斷了線一樣攤在地上,而小韭則是咻地站了起來。
在鐘承秀衝進房裡後,他看到了站在後頭的莫妄。
小韭從來不知道眼淚可以這樣流,可以像湧泉一樣都不停歇。
他向前抱住了莫妄。
而莫妄抱緊了懷中的小韭,撫著他的頭直說,乖小韭、乖小韭。
爾後莫妄帶著三人進入皇城,禪位于前皇長子,四人隨即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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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皇都的路上,四個人都沒說話。
莫妄摟著小韭,鐘、楚二人策馬在後。
直到過了皇都外幾哩遠的河後,小韭才聽到莫妄大大吐了一口氣。
「終於。」
小韭抱緊了莫妄。
終於結束了。
像是終於回神般,鐘承秀像往常一樣扯開嗓子:「爺,接下來往哪走?」
莫妄說,往南吧,去悼念我的十二弟。
南方風景好,可以好好逛逛。
而且南方多美食,可以好好養小韭。
小韭抗議了聲,其他三人的笑聲傳了好遠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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