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的時候沒有名字,成長的時候沒有名字。
但當他的爹親替他取名時,卻給了他們兄弟告誡意味的名字。
他叫莫妄。
皇家的孩子,在立太子之前是不取名的。
雖說女子不能繼承皇位,但皇子既無名,公主就得跟著無名。
他排行九,在十二個兄弟姊妹中算小的。小時候總是由大皇兄領著兄弟姊妹玩鬧,也總是二皇兄才有辦法停止大家的胡鬧。
那時,他們都還沒長大,兄姊們叫著他阿九阿九,弟妹黏著他叫九哥九哥。
他的娘親總會溫柔地喊他,小九兒。
他很喜歡九這個數字。
傳說以前也有九個太陽,傳說龍有九個兒子,九和久的音一樣,他希望大家的感情可以永遠不變,長長久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兄姊們不再聚在一起玩鬧,弟妹也被帶走。娘親帶著他,嚴肅地教著許多無趣的事物。
後來,父皇立了二皇子為太子,同日替皇子公主們取了名。
大皇子莫返,即日前往封地朝城;九皇子莫妄、十二皇子莫盼,年十七即各自前往封地。
莫返、莫妄、莫盼。
這是明著叫這些兄弟別回皇城,勿妄想皇位,莫盼望登基。
小莫妄覺得有點兒難過。
他的父親不信任他,覺得他會搶皇兄地皇位呢。
他年滿十七那日,帶著兩名至交前往封地。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自己生活了十七年地皇城,告訴自己,
莫妄、莫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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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們到了嵐城。
嵐城名字雖美,卻是個容易歉收而多飢荒的地方。幸而他們帶了許多的種子,讓楚懷瑾與當地農民研究、鐘承秀領著士兵與農民開墾,許多年後,嵐城的日子才好過起來,居民感念莫妄恩澤,開始稱呼莫妄「嵐爺」。
日子似乎就這麼平順的過下去。
那日,莫妄在路邊看見了一個小乞兒,全身破爛骯髒,瘦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爺?」楚懷瑾出了聲。
「沒事。」莫妄轉開頭,邁步回府。
楚懷瑾轉頭看了看小乞兒,隨後跟上。
第二天,莫妄特地繞路經過那日的路邊,只見小乞兒窩在同樣的地方,比起昨日又沒了幾分生氣。
「能撐嗎?」莫妄喃喃自語。
「爺?」鐘承秀狐疑地問了聲。
「沒事,走吧。」莫妄撇開頭,逕自走去。
鐘承秀歪了歪腦袋,隨後跟上。
第三天,莫妄領著車伕到了同樣的路邊。
領車伕,不是載人,便是載屍。
莫妄蹲下身子瞧了瞧小乞兒,見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嘆:「啊、還活著。」
接著他伸手探了探小乞兒的額,燙得嚇人。
「我帶你走,好嗎?」他問
小乞兒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於是莫妄抱起他,走向馬車。
馬車內,小乞兒彷彿睡著了。
莫妄試探性的問:「可有名兒?」
小乞兒蠕動著嘴唇,擠出了句:「…小九。」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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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莫妄將小九安置在自己的院落,交代人好生照顧,又出府辦事了。
而後,他替小九改了名叫初晴,不久又改成小韭。
當小韭捧著他的名字,臉上全是喜悅的表情時,莫妄心裡突然盈滿了一股莫知名的感覺。
腦中只有四個字。
我的小韭。
小韭和他小時候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小韭和他一樣愛玩,只是小韭更純真些、更敏感些。
也因為小韭傻傻的,又討人喜歡,府裡的人們見著他總愛逗弄他,其中又以鐘承秀為最。每次總愛鬧到小韭氣紅了臉,讓楚懷瑾板起臉念了鐘承秀幾句才肯罷休。
有小韭在的日子,生活似乎多了一點歡笑,莫妄發現自己只要一結束工作,就迫不及待的奔回府裡,回到有小韭在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小韭太討喜了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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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父皇病重,莫妄曾回城探望過父皇,卻察覺大哥與二哥再也不是當年領著小毛頭弟妹玩鬧的哥哥了。
大皇兄的言語裡充滿了對父親的怨懟及對二皇兄的仇恨;而二皇兄的眼神總是充滿了猜忌。
只有他的小皇弟,仍是一派爽朗,彷彿所有的名利爭奪都與他無關似的。
跟著他回皇城的楚懷瑾也嗅出不對勁。
回嵐城後,他與幾名親信商討,決定提早做準備。
他開始流連歡場,終日飲酒作樂,為了歌女撒錢、還強搶花魁回府。
嵐城的百姓並不多,原先看著只以為嵐爺只是因為聖上的病情而消沉,之後開始狐疑嵐爺的行事。
嵐爺變了!
嵐城開始流傳許多關於嵐爺的風聲,說他不僅調戲女子,還養著禁臠,甚至花天酒地,口無遮攔。
民心盡失。
百姓中有幾個人們似乎看出端倪,卻也不說破。於是流傳在謠言下的謠言,更多、也更隱晦了。
那日,莫妄在酒樓裡與花魁展雁密談許久,並與其達成協議。
清晨,莫妄在展雁的哭喊聲中強行帶著她回府。此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讓嵐爺的聲望更加岌岌可危。
在進了嵐府後,展雁立即收回眼淚,咕噥了聲「好累」,就任由下人帶她到僻靜的小居暫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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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皇上駕崩,太子登基。
按禮來說,皇上駕崩,全國服喪一年,不得舉行任何喜慶祭典。
莫妄卻宣布一年一度的秋日豐收祭典照舊。
嵐城的人民在一片抱怨聲中準備豐收祭典。
在豐收祭典舉行前,城裡的居民突然分別聚在一起嘰嘰咕咕了一會,又突然像沒事般的各自進行各自的工作。
那次豐收祭典,嵐爺親自到場,甚至取血獻祭,卻換得百姓的冷眼旁觀。
這讓原本打算第一個拿嵐城開刀的新皇猶豫了,索性針對脾氣最衝的大皇子莫返。
某天,莫妄匆忙回府,將府裡的老人聚起,交代府內的事務後,回到了房裡。
他盯著不停忙著替自己梳洗更衣的小韭,心裡不斷地掙扎。
要將小韭留在安全的府裡,還是帶小韭走?
他看著小韭出神,看到小韭有些不好意思地胡亂做事。
「小韭,長大了呢。」莫妄笑著說。
小韭胡亂應了聲。
「知道府裡發生什麼事嗎?」
「小韭不知,只覺得氣氛凝重。」
莫妄嘆道:「不知也好,想必是他們有意瞞著。」
「我今日回府,除了交代他們一些事情之外,還有一件事。」
「小韭,你是跟我,還是跟嵐府?」
莫妄覺得自己有點奸詐,竟把問題拋給小韭。
小韭先是迷惘地看著他,隨即眨了眨眼,回:
「小韭,跟爺。」
莫妄像是鬆了口氣般,笑著摸了摸小韭的頭,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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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莫妄帶著小韭及鐘、楚二人,還有一輛馬車離開嵐城。
在雁城附近聽聞莫返的死訊後,一行人快馬加鞭到了夷族的領地。
雁城外的夷族向來與莫妄等人友好,因莫妄會帶來許多糧食穀物,用十分公道的價格交易,因此見到莫妄,夷族的王馬上領著他的弟兄們前來相迎。
莫妄在帳內坦言需要夷族相助,扳倒當今聖上。
夷族的王有些為難的說,朋友一場,本來就該幫忙,只是你謀反後又不稱帝,此役對我們並沒有任何利益,只有可能有危害。
莫妄飲了一口酒,說,如果我有你一直要找的人呢。
夷族王愣了。
莫妄輕喚外頭的楚懷瑾,一名女子掀帳進入,正是那日的花魁娘子展雁。
夷族王差點沒在莫妄面前痛哭失聲,他找了她十幾年了,終於在今日能夠相見。
於是夷族王帶著濃濃的鼻音答應了莫妄。
不久,莫盼的死訊傳來,莫妄悲痛萬分,舉兵進攻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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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要殺入皇城的前夜,他、小韭與楚鐘四人來到某處的隱匿地。
他抱著小韭,有些失神。
他要進去殺的,是他的親哥哥。
他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玩耍的樣子,想起他下棋從沒贏過二哥、惡作劇的壞點子總是大哥出的主意,而小弟不論怎麼被處罰都是笑嘻嘻的。
他要進去殺的,是他的親哥哥。
而那個親哥哥,殺死了她的親兄弟。
他想著大哥身首異處,被掛在城西,他的鮮血用來書寫「背日莫返」四個大字;
他想著他的小弟,那個永遠笑咪咪的小弟,被皇軍殺入時會是如何的慌亂、絞殺前的哭喊會是多麼撕心裂肺。
他想著其他的姊妹,一個個被那個親哥哥親手扼殺。
他要進去殺的,是這樣的一個親哥哥。
小韭看著他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只是將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是啊,小韭。
他的小韭。
這一別,是否能再活著見面?
他眼前晃過了骨瘦如柴、乾癟癟的小韭;養胖了、白嫩嫩的小韭;長大了、好可愛的小韭。
他的小韭。
忽然他心一酸,用力摟僅懷中的少年。
小韭抬頭,盯著他,說了
爺,小韭等你。
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眼淚,用力吻住小韭,
許久後才哽咽著回,等我。
記著他的氣息,有了這顆定心丸,就什麼也不擔心了。
那夜,他在皇城前,想起十七歲那年離城的景象。
那時他告訴自己,莫妄莫望。
他吸一口氣,告訴自己,
莫妄、莫忘。
莫忘了兄弟情誼,莫忘了兄弟姊妹的仇恨,
莫忘了有個人,在等著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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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進新皇寢殿時,他的二哥正準備倉皇逃離。
他揪住了那個親哥哥,替十個兄弟姊妹砍了好幾刀,那人躺在血泊中喘著氣。
「阿九…」
突然,新皇輕聲喚住他。
他眼眶充滿淚水。
「阿九、對不起。」
他的二哥,吃力的抽出枕下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皇上,駕崩。
他頓時迷惘了,他的二哥,不願他背上弒兄罪名,卻親手結束了十個兄弟姊妹的性命;他的二哥,費力的向他吐出道歉,卻讓許都的黎民百姓枉死於戰爭之中。
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二哥?
直到見到小韭前,他都心不在焉。
直到小韭衝上前來哭著抱住他,他才猛然回過神。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做完了他該做的事,其他什麼的,他不願再多想。
他只是抱著小韭,輕聲喚著,乖小韭、乖小韭。
而後,他與楚懷瑾在大殿上將皇位禪讓于二哥的長子,那個年僅十歲的孩子。幸而新相雖年少,卻對那孩子十分忠心,也有長才,這國家託付給他,不會錯。
他牽著小韭上馬,四人靜默地離開皇城、出了皇都。
過了幾哩遠的河後,莫妄嘆了一口大大的氣。
「終於。」
小韭窩在他懷中的身體頓時鬆懈下來,他輕摟著小韭。
那時,他回頭看著已然消失的皇城那端,告訴自己,
莫妄、莫望,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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