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見到那人,就明白自己被生下來的意義。
那日方下過雨,地還有些濕,他已多日未進食,靠著上天的憐憫,盛雨水勉強撐著。秋日的早晚很凍,雨水雖讓他能撐著一口氣,卻也使他染上風寒。
他在牆角縮著發燙的身子,咽喉痛得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這時,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
「啊、還活著。」那人伸手按上他的額頭,估量著什麼。
「我帶你走,好嗎?」帶笑的雙眸溫柔地看著他,輕聲詢問。
他微弱地點了頭。
那人將身子一低,豪不費力地打橫抱起他往一輛看起來十分華美的馬車走去。
他緊偎著那人,沒來由地覺得安心。
馬車輕微的顛晃讓他緩緩進入睡眠,而在恍惚中,那人問了句
「可有名兒?」
他啞著嗓子,用盡力氣吐出一句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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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便在那人的府裡當差,專在那人的院落裡當個跑腿的小廝。事情倒也輕鬆,不過灑掃整理,跑跑腿當當差,加上院落的主子不常在府裡,也很少被使喚來使喚去,他也只好每日勤做事,將院落打掃的一塵不染。
那人不僅白日不在府裡,夜裡也不常見他回府歇息,像忙著什麼大事似的。在府邸裡生活好些日子,聽府裡的下人們叨唸叨念,小九才終於知道自己服侍的是怎樣高貴顯赫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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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城位於皇都的北方,是除了雁城之外最靠近邊塞的。由於地處高勢,長年雲霧繚繞,故名嵐。
當今聖上共出四位皇子、八位公主,依傳統在未立太子前皆以排行稱。在二皇子年十三被立太子後,十二位皇子公主們才被賜名。大皇子名莫返、九皇子莫妄、十二皇子莫盼,皆為告誡諸皇子勿覬覦皇位之意。九皇子在十七成年後,封屬地嵐,其餘皇子也在成年後各自前往距離皇城遙遠的屬地。
嵐城的子民並不稱九皇子妄爺,除了估摸著九皇子或許也不喜歡這樣帶有警誡貶低意味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嵐城因地勢而不多產,秋冬易有飢荒,人民並不多。九皇子帶著幾名官員入主嵐城後,改良農業,使稻黍等穀類在嵐城至少一歲一收,飢荒的情況也日益趨緩。人民感念九皇子恩澤,故以嵐爺敬稱。
小九服侍的,就是這位嵐城最偉大的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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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在被嵐爺撿回來的數日後,才終於見到了嵐爺一面。
那日夜裡,他清理完院裡的落葉,正準備熄燈歇息,那人緩踱著步走進院裡。
他雖僅在病得一蹋糊塗的時候,迷糊地看了那人幾眼,卻在那人一步入院內,就反射地喊「嵐爺」。
莫妄點了頭,進屋後便往炕上坐。小九趕忙將還熱著的茶水奉上。
「這麼晚了,還備著茶水?」莫妄意外的問。
「梁總管交代的,子時前都得準備著。」小九低頭回應。
莫妄微笑,伸手摸摸小九的頭,輕聲讚許:「好孩子。」
小九心頭一熱,差點沒滾出幾滴眼淚。
多久、沒有人這樣稱讚他了。
不久,小九給改了名字,叫小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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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韭偶爾會怨嵐爺給自己改了這樣的名字。
他去廚房蹭飯吃的時候,廚房的大娘總會笑說「哎、韭花兒正巧沒了,小韭來了好下菜!」
他去後園的菜圃幫忙時,菜圃的袁大哥老是嚷嚷著「要種小韭」,還說替他挖了個又軟又舒服的坑,一定把小韭養得蔥綠好吃。
就連走在府裡,大家和他打招呼也都不正經,平常人家打招呼總是「今天太陽可真辣」或「吃過飯沒呀」,但碰著了小韭,都成了「小韭今兒個被日頭給曬黃啦」、「小韭配飯了沒呀」。
好在府裡的人雖不正經,但都心地良善,雖老是拿小韭的名字取笑他,但也常幫他分擔許多工作,最後再丟下一句「因為小韭還在長大,太重的擔子壓下去,萬一小韭長不高還得了!」「小韭還沒長壯,我們還盼著你長得漂亮好吃好收成呢!」
而嵐爺身邊的文爺楚懷瑾和武爺鐘承秀見著小韭也愛逗弄他。但總是鐘承秀逗得小韭假裝惱了,楚懷瑾才笑著護起小韭。
他偶爾會怨嵐爺給自己改的名,但偶爾也會想,當還沒長大的小韭菜,好像也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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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韭就這樣在府裡慢慢長大,到了他「翠綠可口」的年紀時,傳出了皇上聖體欠安的消息,因此,原本就少在府中的嵐爺就更少露面了。
某日,莫妄帶了名女子回府,交代了幾句又離開了,那女子被安置在府裡的清靜處,小韭也未曾見過。
不久,皇上駕崩,太子登基。
小韭感覺到府裡的氣氛好像不若從前般輕鬆歡樂,卻也不知道原因。有時看大娘叔伯們氣氛凝重,想問,卻都被「小韭還小」給擋了回去。
小韭不小,小韭都十七了呢。
雖然想反駁回去,但看大家的表情,小韭也知道不好說些什麼,只能默默回院內做些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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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莫妄帶著霜雪回府,聚集了府裡的老人們交代了些什麼,用過膳又處理了好些公事,才回房裡歇息。
小韭在莫妄回房時,只覺得今日的氣氛好像有些微妙的不同,卻又說不上來。直到在替莫妄梳洗更衣時,才察覺原來莫妄從踏入房門起,就直盯著他不放。
小韭覺得有點彆扭,嵐爺盯著他看,讓他動作都不自在,卻又不好叫嵐爺不要再看了,就再小韭覺得自己快漲紅了臉的時候,莫妄終於開口了。
「小韭,長大了呢。」莫妄帶著笑意說。
小韭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好胡亂的應了聲。
「知道府裡發生什麼事嗎?」
「小韭不知,只覺得氣氛凝重。」
莫妄嘆了聲,道:「不知也好,想必是他們有意瞞著。」
「我今日回府,除了交代他們一些事情之外,還有一件事。」
「小韭,你是跟我,還是跟嵐府?」
小韭不解,跟著爺不就是跟著嵐府,跟著嵐府不就是跟著爺嗎?但爺的語氣很認真,他也只能順著腦子裡的直覺回答。
「小韭,跟爺。」
莫妄輕輕笑了,摸摸小韭的頭,說了聲「好孩子」。
隔日,莫妄再度出府,帶著小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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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後,愈加防備他的兄弟,其他皇子亦蠢蠢欲動,其中又以封地在東邊舊皇都朝城的大皇子莫返氣焰最為囂張。莫返仗著朝城的老臣們支持,加上朝城菁秀的水兵,多次向皇城示威。
新皇原就忌諱著諸皇子,加上莫返的氣焰,於是在冬日水軍不利之時出兵,滅了一群老臣,並將莫返的首級掛在朝城西面,用莫返的鮮血在城牆上書了斗大的「背日莫返」。原先皇親皆會迎回皇陵葬下,也被新皇的一句「背日莫返」給擋在朝城,讓莫返到死也沒能回到皇城。
大皇子的風波後,新皇像上了癮似的,多次以叛亂罪名勦除心懷不軌的公主們,更甚,連封地在南方,一向不管世事的十二皇子莫盼,也被安上謀反的罪名給絞殺。
莫妄當然不可能從此風波中免除,身為當年最被看好的太子人選之一,加上他治理嵐城有成,人心所向,新皇原先最顧忌的就是他。
只是在新皇登基前,傳出莫妄流連歡場、強娶嵐城花魁、四處蠻橫行事,又是借酒鬧事,又是沉迷女色,人心盡失。
新皇登基後,暗中派親信前往嵐城調查,不久後回報確有此事。密摺上還詳細的寫了秋日豐收祭典上,莫妄一到,人民歌舞即止,莫妄割手獻血上祭,人民不但沒有歡聲或擔心,反而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至此,新皇總算相信莫妄盡失民心,而專心對付大皇子莫返。
但在清算完所有兄弟姐妹後,新皇對於北方地莫妄仍是十分介懷。礙於北地寒冷,才稍緩出兵計畫,預備在雪融後舉兵滅掉莫妄這個肉中刺。
冬至,莫妄領兵夾帶夷族大軍,舉著替兄姊弟妹復仇的旗幟攻向皇都,戰火頓起,民不聊生。
那日深夜,莫妄手下大將鐘承秀領頭殺進皇城,浴血開路讓莫妄押住了來不及逃脫的新皇。沒有人知道那夜莫妄與新皇說了什麼,隔日,新皇駕崩,莫妄登基。
同日,莫妄由親信軍師楚懷瑾代執,禪位于新皇長子,領著鐘楚二人從此銷聲匿跡。新任皇上雖幼,幸得新相扶持,將國家治理安順,不日便使人民恢復往日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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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後的春日,四名男子在南方某地的湖心亭泡茶賞春。
其中一名貌似四人之首,不常出聲,倒是他身邊的少年嘰嘰喳喳,像停不下來似的;一名較壯碩的青年不時插話拌嘴,總是要另一名高雅男子制止,才稍微停止逗弄少年。
「爺,你不想回城裡看看嗎?」少年一邊吃著櫻餅一邊問。
「二月了,小韭想回去了?」那人笑著捻去少年嘴邊的餅屑。
「一月蔥、二月韭,小韭想回家嘛!」壯碩青年取笑,被旁邊的高雅男子用力擰了手臂。
那人定定看著少年,害少年不由得紅了耳朵。
「小韭只是想,或許爺會想回去看看。」
「小韭想回去的話,那我們便回城看看吧。」那人遞了茶水給少年潤潤喉,便起身要走。
少年連忙追上,另外兩人在後頭悠哉的晃著。
那人回頭笑著對少年伸出手,牽著少年上了馬。
「好孩子。」那人摸了摸懷中少年的頭。
「小韭二十四了,不是孩子了。」少年抗議。
「在我眼裡,小韭永遠都是好孩子小韭。」那人笑彎了眼。
「哪,小韭,你是跟我,還是跟勿離呢?」勿離是他們騎著的那匹馬。
「當然是跟爺嘛!」少年將臉埋在那人的懷裡,悶聲說。
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和什麼人在一起,小韭都是跟著爺。
小韭是為了爺出生在世上,為了爺長大,為了
為了伴在莫妄的身邊而存在的。
少年沒說出來,但那人好像聽見了,溫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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