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離這一去,就是七年。
北方冷,他將自己最珍愛的那件大鷹披風留給季泱,帶上滾了整圈狐毛的厚重披風,上頭點繡了幾枝梅。
認識了季泱後,陳離身上不再是東破一塊西補一角,反倒是多了許多雅致的繡補。同袍只當他討了個賢慧的媳婦,幾個老鬧著要陳離補請喜筵。
陳離沒說什麼,糊弄糊弄過去。
這次這場戰役是皇上親送大軍出城,慎重地握著趙將軍的手,說將北方城地和萬千子民交給了他。
除了北方蠻夷兇殘暴戾外,此役早春起行,到了北地約莫入冬,酷寒的天氣更是使戰役險難萬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陳離坐著發呆時,就會無意識地用指腹輕撫左眼上的眼罩。這眼罩季泱沒繡什麼圖樣,僅僅在左上角點綴了幾絲,用手蹭起來滑潤滑潤,陳離不自覺地就會去揉蹭。
陳離走的那早,是季泱親手替他繫上眼罩。
季泱手巧,繫得比陳離自己胡亂打結還要整齊多了;只是陳離捨不得拆,於是在季泱繫的結上又多打了幾個死結。
「這樣一直蓋著眼,你不悶啊?」有同袍笑說。
陳離上下掀動眼罩,說這樣不悶呀,你瞧還有風呢。
他不常將錦囊拿出來,只是偶爾會用手探進去,確認錦囊還在,便覺得心裡踏實。就像和季泱一起時,有時他們不說話,他吹著門外拂進的風、季泱繡著,而他知道季泱在、季泱也知道他在,這樣就很好很好。
大軍出發後,陳離沒寫過一封信給季泱。
他不想季泱苦等,卻只等到幾張紙,那種失落他捨不得;其實陳離原想叫季泱別等他了,找個媳婦兒,生幾個娃娃,不管如何總好過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的人。
但那晚季泱悶著聲音在他懷裡哭壞了,哭得他心疼、哭得他手心發軟。他知道自己在乎,也知道季泱在他心裡有多重要。
我將這一生幾乎都獻給了國家,就讓我自私一回吧。
陳離一邊抱緊了季泱,一邊想。
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季泱,卻還是自私的要季泱等他。
因此陳離決定,不論如何一定要活著回去。
戰役如原先預想般凶險。
多少次陳離身上沾滿敵人得自己的血,撐著一口氣也挺過了好幾回。
那日他在千軍萬馬中握著大刀策馬直衝,手一舉一揮,砍死了敵陣幾名大將,立了卓越的戰功。
但因此,陳離斷了右臂。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被砍下,季泱替他細細繡好的護腕和他的手臂就這樣落在戰場上,讓大雪和馬蹄踩踏覆蓋。
但陳離只看了一眼,旋即忍著疼痛殺開血路。
他知道季泱不會在意那護腕,更知道季泱不會在意自己身上缺了什麼掉了什麼,季泱只要他活著回來。
因此他活著回來了。
即使因他戰績彪炳,又年輕力壯,在斷臂後仍奮勇殺敵,皇上不惜千金也想留他,卻也被他回了;加上趙將軍幫助,讓陳離可以順利隨著他退役。
陳離將皇上賞的金銀等半數給了如父親般的趙將軍,半數分給了同袍部下,僅帶著少數金子銀票和一匹年輕力壯的駿馬。
陳離連趕了近半旬,好不容易回到了季泱居住的小城。
他牽著馬進了小城,城裡有些不一樣了,比他走前又更冷清了,他常去買的燒餅攤子那個嗓子宏亮的老伯不在了,倒是多了兩個年輕人,一個烤餅、一個桿餅。
走過了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小路,陳離停在距季泱的小屋不遠處。
他摸著眼罩,發覺自己的心跳得比在戰場上還快。
季泱還等著他嗎?還是已經娶妻生子了?
季泱好嗎?健健康康的嗎?
季泱、季泱、
太多的想法突然閃進陳離腦中,他覺得口乾舌燥。
他往前又走了幾步,瞧見了季泱。
季泱還是像陳離記憶中一樣好看,只是瘦了,他倚著門正閉眼打盹,門邊几上放著繡到一半的繡品。
陳離放輕了腳步,走近季泱。
季泱這時睜開眼,看見陳離站在他面前,霎時愣住了。
「季泱。」陳離啞著嗓子輕喊。
季泱顫抖著站了起來。
「陳、陳離,」他說:「靠過來些,我瞧不清你。」
陳離大步上前,用僅剩的左臂緊緊摟住季泱。
結果是陳離大哭了。
陳離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季泱輕輕拍著陳離的背。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陳離一邊哭一邊說。
季泱也溫柔地回應著他。
好一會兒,陳離才放開季泱,有點不好意思地擦掉臉上的眼淚,將馬兒牽到一旁,隨著季泱進屋休息。
在陳離不在的這七年,季泱過著與其說是平淡不如說是無趣的生活。
不到卯時便醒來,除了種菜之外,醒著的時間都待在門邊,有時刺繡有時發呆。兩年前,季泱不慎染了病,幸好是挺過來了,只是燒得厲害,自此眼睛便不太看得清。
但他依舊坐在椅邊繡。繡了這麼好幾年,圖樣都已經繡進季泱腦袋裡了,只要還能摸清料子、分清顏色,他就還是繡著。
繡著,等著。
他從沒想過陳離會如何。沒想過自己是不是會就這樣等上一輩子,或者等到的是陳離的屍骨,季泱就只是等著盼著,甚至自己等了七年都不知不覺。
看見陳離,季泱才知道原來自己這麼想念他。
季泱以為陳離將自己的分也哭完了,所以他才沒有哭。他輕輕拍著陳離,腦袋一片空白。
那晚季泱睡在陳離懷裡,不注意竟又哭濕了陳離整胸。
這次換陳離輕拍著季泱。
季泱哭了好一陣子,才哭得累到睡著了。
後來,陳離就在這個小屋中住下。
再後來,季泱的眼睛看不見了,陳離替季泱理線,讓季泱能夠繼續繡著。
陳離再也沒有離開季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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