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7日 星期一

糖漬檸檬與蜂蜜漬檸檬(六)

沈昀進了劉家就直接在沙發上坐下,假裝沒看到劉以恒原本想打開自己房門的動作,低頭玩著手機吊飾。
看著這樣的沈昀,劉以恒約莫也知道這些舉動想要表達的意思,那個成對的吊飾,還有稱呼。
故意叫劉以恂「以恂」啊,明明長大後在外面一直都是直接連名帶姓喊的。
所以劉以恒決定捨棄那些客套話,直接進入正題。

「小昀,我不考學測。」
「蛤!?」劈頭就來這麼一句,把原本已經做好某些心理準備的沈昀嚇得頭都抬起來了。


但是劉以恒笑了。
「我要出國留學,已經在申請相關的手續了,我爸和我媽也知道,晚上準備要跟我弟說。」
也就是說不是親人的自己反而比親弟弟的劉以恂還要早知道嗎,沈昀瞪著劉以恒。
「國中時的事情,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面對著劉以恒一如往常溫柔的視線,沈昀的腦袋開始慌了。

「小昀,你是家裡唯一的小孩吧。」劉以恒低下頭,手指輕敲著膝蓋:「那時候以恂不是喜歡補習班的女生嗎,每天都開心得像個笨蛋。」
「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跟我在一起,你應該也會喜歡上一個很棒的女生,不用像我們這樣偷偷摸摸的傳紙條,也可以帶回來叔叔阿姨看,說不定以後,你會有一個很棒的家庭。」
「如果沒有和我在一起,你一定可以有很正常的感情。」

明明說話的人是劉以恒,沈昀卻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麼一樣掐著。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只喜歡男生,可是你不一樣,說不定你可以正常的交女朋友。」
「我不能因為喜歡你,就把你困在這種關係中。」

劉以恒的聲音有點發抖。

「可是後來你和以恂在一起了。」

沈昀不敢看劉以恒,而其實劉以恒也不敢抬起頭。

「我很後悔,為什麼自己擅自決定了這種事,為什麼不問問你的想法,自以為做了對你好的事,讓你哭成那樣。」
「每次看到你和以恂,我都會很生氣,氣以恂,更氣我自己,明明那個位置本來可以是我的,明明那樣的笑容我也可以給你。」

「小昀,對不起。」

對不起我自作主張。
對不起讓你傷心。
對不起我吃那種沒資格吃的醋。
對不起,到現在還這麼喜歡你。

偷偷擦掉眼淚,劉以恒抬頭看著沈昀。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出國。」

沈昀沒有說話,腦袋裡太多東西了,他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我要回去了,以恂在等我。」
小聲丟下這句話,最後沈昀像逃跑一樣離開了劉家。

沈昀回家後才發現自己在發抖,打開房門,看著床上熟睡的劉以恂,他輕輕爬上床窩進劉以恂懷中,抱緊劉以恂,而劉以恂給他的是一個滿足的嘆息,和更緊更緊的擁抱。

另一邊的劉以恒回到房間,慢慢爬上床,把自己縮成一小球,靜靜地,眼淚像沒有知覺一樣,一滴一滴,不斷地滴落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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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昀吃完飯後就回到房間,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腦袋好亂,好累,好想睡。

同一天晚上,劉以恂和劉以恒大吵了一架。劉以恂硬是把劉以恒從被子中拖出來說了一大串話,劉以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嘴閉得死緊什麼話也不願意說,直到劉以恂搶走他懷中的小盒子後,劉以恒才像突然回過神一樣大聲了起來,最後盒子被劉以恂拿走了,劉以恒把自己鎖在房間,連隔著房門都隱約能聽見劉以恒哭泣的聲音。

隔天一大早,劉以恂就抱著小盒子去找沈昀。

「我哥要出國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昀昀,你和我哥是不是在一起過?」

沈昀點頭,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昀昀,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們當成兩個人,不是誰的哥哥或是誰的弟弟,也知道在你心中我絕對不是我哥的替代品。」
「但是就是因為我們都不能代替對方,所以你更要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劉以恂把盒子遞給沈昀。

「我覺得你應該要看看這個,」劉以恂說:「不是為了幫誰,而是你應該要知道這些,想清楚之後再做決定。」

「他很喜歡你,」劉以恂把哭個不停的沈昀抱進懷裡:「我也是。」
「因為這麼樣的喜歡你,就算你做出任何決定,我保證你不會失去我們任何一個。」

劉以恂低下頭,輕輕擦掉沈昀臉上的淚。

「我先回去了。」

聽到房門關起來的聲音後,沈昀直接坐到地板上,打開了劉以恂給他的小盒子。
裡面裝滿了白色的小紙條。

劉以恒習慣的,對折再對折的紙條,整個盒子滿滿的都是。

每張紙條的外面都標註了日期,沈昀將所有的紙條都攤開按照日期排好,最後一張的日期是前天。

『2月6日。小昀,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我知道我自己沒辦法改變,但是說不定你可以,可以有正常的感情,可以接受大家的祝福,我不能自己這樣還拖你進來這個地方,可是我真的好難過。』
『4月3日。小昀,你昨天又哭了嗎?從窗戶偷看到你和以恂一起上學,好想下樓跟你們一起,只是走路也好,好想見你。』
『4月19日。複習到那題證明題。』
『5月27日。你終於肯笑了,可是我不是因為我。』
『6月12日。明明就住在隔壁,但是卻好想你。』
『8月8日。放榜了,我們又離得更遠了。』
『8月15日。只是打個領帶而已。』
『12月17日。小昀,寒流來了,要多穿一點。雖然寫在這裡你也看不到,但是總覺得好像可以傳達給你。注意保暖,記得戴圍巾,不要感冒了,保重身體。』

紙條有的長,有的短,一張一張都躺著劉以恒工整的字跡。
太多的喜歡讓沈昀心臟像被掐緊般刺痛。

盒子裡滿滿的,都是劉以恒對沈昀的喜歡,沉默而溫柔。

沈昀幾乎是一邊流淚一邊把所有的紙條看完的。
腦袋裡裝了太多的東西,好混亂。
劉以恒你怎麼可以擅自決定怎樣才是對我好,劉以恒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劉以恒你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劉以恒你怎麼可以到現在還喜歡我。
怎麼可以。

盒子裡還躺著一個小小的紙袋,有點皺皺的,像是被開過很多次。
沈昀打開袋子,掉出了一塊小小的東西。
沈昀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

金色的包裝紙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用金色的小緞帶細心地綁起來,還打了一個蝴蝶結。

那是他第一次送給劉以恒的巧克力的包裝紙。

旁邊還飄落了一張金色紙張,是包裹著巧克力的錫箔紙,被仔細擦得乾淨,上面笨拙地用黑色的筆畫了一把傘。

左邊寫著劉以恒,右邊寫著沈昀。
是劉以恒的筆跡。

沈昀終於忍不住哭出聲音,他抱著空盒子,整個人縮在牆邊,發出細細碎碎的嗚咽聲,哭到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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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醒來時,他才發現自己哭到睡著了,眼睛有點澀,分不清到底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才想到怎麼哭到能睡到床上呢,翻過身,果然看見劉以恂趴在床邊熟睡著。

沈昀湊近劉以恂,看見他微微腫起的眼睛。
昨天也哭過了吧。
怎麼可以一個晚上三個人都哭慘了呢。

沈昀閉上眼睛,想著他和劉以恒,想著他和劉以恂。

溫柔如冬陽的劉以恒,溫暖而柔軟的手掌像是能夠把整個冬天的寒冷都趕走般,總是替他著想,那麼細心,那麼堅定。
而劉以恂,永遠掛著笑容,在他身邊彷彿度過一季又一季的夏日般朗朗,擁抱強而有力,直率又令人安心。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太陽像今天一樣燦燦,門口的二人的笑容那樣閃閃發亮。

明明哭得那樣慘,卻只能想起一堆甜得牙齒發疼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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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恂醒來時,因為趴在床緣讓他的背都僵硬了,正打算好好伸展一下,懷裡的人輕輕動了。

……要怎麼睡才能睡成這種奇怪的姿勢啊。

劉以恂是盤坐在床邊的,沈昀的床矮,劉以恂算是拱起了背睡著的,而在劉以恂睡到不省人事的期間,沈昀不知道怎麼辦到的,鑽進了劉以恂肚子和床中間的洞,雖然只有肩膀和腦袋靠在他盤起的腿上(什麼奇怪的膝枕),但沈昀不自覺地蜷起身體,捲成蝦米般,總而言之是一個不知道要從哪裡吐槽的睡姿組合技。

「昀昀。」劉以恂輕輕喊。
沈昀眨眨眼,似乎也睡到全身痠痛,爬起來的時候瞇著眼嗯了聲。

沈昀對著劉以恂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以恂。」
他伸手抱住了劉以恂。

劉以恂察覺了什麼,用力抱著懷中溫暖的身軀。
如果能夠和沈昀永遠像這樣在一起就好了。

但是沈昀推開了他。

「我要去找以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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