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3日 星期四

糖漬檸檬與蜂蜜漬檸檬(二)

寒假的第一天,劉家就啟程回老家,一大清早,怕冷的沈昀反常地起早了,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後就趴在窗台邊等著,直到看到劉爸爸將車子開出來,沈昀立刻穿了鞋出門,劉爸爸將車停好後就又進門整理行李,反而是劉以恒背著背包出來了(沈昀猜,劉以恂一定依舊睡晚了,還在吃早餐,而劉媽媽則是依舊趕著洗碗盤而碎念著劉以恂)。

劉以恒看到沈昀,先是訝異地張大眼,然後又馬上露出沈昀最喜歡的砂糖笑容迎上前。沈昀什麼也沒說,從口袋中拿出一盒巧克力,塞到劉以恒手中後,轉身就準備小跑步回家。



這時候劉以恒叫住他:「小昀,」沈昀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謝謝你。」
沈昀覺得自己的耳朵要燒起來了,根本不敢轉頭,只好「嗯!」了一聲就跑回家,把自己窩在被子裡,直到劉家的車子引擎聲再度發動,漸漸遠離。

很久以後,沈昀想起這件事,總會覺得有點丟臉又有點不好意思,送巧克力的原因只是因為班上的女生好像都會送巧克力給喜歡的男生,金色包裝的小盒子在那個年代可是高價品的象徵,收到的男生總是會被其他人一邊揶揄,一邊投以羨慕的眼神,所以他才選了這個當作禮物送給劉以恒。

那是沈昀第一次,只送了東西給劉以恒,而沒有給劉以恂。

他不知道的是,那盒巧克力劉以恒反常地沒有分給劉以恂吃,甚至沒有讓劉以恂知道這件事,珍惜地分成了好多次才吃完,而那個其實有點俗氣的金色包裝紙和金色蝴蝶結,一直被劉以恒好好地收藏在他的小鐵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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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後,劉以恂的社團也結束了,三人都參加了課後的輔導,又恢復了以前三個人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的日子。

早上,因為劉以恂的慣性賴床,以往總會在玄關等著的劉以恒,開學後不再站在玄關口等弟弟,反而會先出門,而沈昀一出門,看到的就是靠在圍牆邊的劉以恒給他的微笑。

國二下開始的小秘密,偷偷排擠劉以恂的小秘密,除了早上的小約會外,還有小紙條。

開學那天早晨,沈昀遞給劉以恒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劉以恒也意會地並沒有當場打開,而是收進了口袋中。隔天早上,劉以恒也遞給了沈昀一張對摺再對摺的紙條,讓沈昀收進口袋,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國三的下學期,寒假結束前。

這些小紙條,沈昀都像寶貝一樣收了起來,還特地去買了一個漂亮的小紙盒來裝紙條們。紙條的內容倒是很普通,普通到有點無聊。像是今天做了什麼、班上的誰誰誰又做了什麼事、某某老師很討厭、今天下雨了之類的,或者是偷偷講劉以恂的事情。

有一次,沈昀寫了「複習考的第二題好難,出題的老師真的很討厭」云云,結果第二天沈昀收到的紙條上,劉以恒竟然把那題的詳解寫了下來,因為是證明題,所以那天的紙條還特別大張,害沈昀打開前還偷偷緊張了一下。

這些很平凡很普通的事情,寫在小紙條上,一張一張湊成了他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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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假的基測,成績很好的劉以恒順利考上了縣上的第一志願,而劉以恂和沈昀則是繼續朝著暑假的基測努力。劉爸爸在寒假時把劉以恂送去了市區的補習班,每天早出晚歸;劉以恒和劉媽媽先回了老家,沈昀則是自己留在家中念書。

一切在這個寒假有了改變。

首先是劉以恂,好像在補習班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因為哥哥不在家,所以老是在早上要出門前纏著沈昀說著那個女生有多可愛聲音有多好聽、打電話跟哥哥說還被哥哥訓了一頓等等,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和她考進同一間高中。聽著劉以恂說話,沈昀總是一邊應聲,一邊偷偷覺得有點寂寞。

寒假剛開始,劉以恒還會打電話給沈昀,後來漸漸少了,最後甚至沒有打過來了。沈昀也不敢打給劉以恒,劉以恒回家後,連一次也沒有找過沈昀,沈媽媽還以為他們吵架了。

開學的第一天,沈昀一早就站在門口等,左等右等,最後等到的是一臉惺忪的劉以恂,後頭跟著看似一如往常的劉以恒。沈昀有點僵硬地說了早,劉以恂大概也還在夢遊,沒有發現沈昀的不對勁;劉以恒一定有發覺,只是他什麼也沒說。

那天,沈昀一直捏著口袋中的紙條,到最後都沒有遞出去,在班上也沒有遞出去,回家的路上也沒有,就這樣捏到晚上,摺得漂亮的紙條都皺了,被沈昀丟到垃圾桶裡。那天晚上,沈昀是一邊哭一邊洗澡,然後一邊哭一邊睡著的。

隔天早上,沈昀還是抱著期待,早早就出了門,然而等到的還是劉以恂,而且只有劉以恂。

「我哥說這個給你,他今天不去學校。」劉以恂一臉怪異,遞給沈昀一張對摺又對摺過的紙條。
「謝謝。」沈昀接過紙條,他大概知道紙條內會寫了什麼,因此並沒有打開,直接收進口袋中。
「你們吵架了喔?」劉以恂問,沈昀搖搖頭,什麼也不肯說。

劉以恂嘆了口氣,拍拍沈昀的頭,說著乖啦乖啦,我們不要理他喔,趕快去學校吧,沈昀的眼淚就突然像打開了開關,怎麼樣也停不了。

就這樣,劉以恂牽著一邊走一邊哭的沈昀走到學校,還直接牽進沈昀班上,跟沈昀的同學說「沈昀家的狗昨天死掉了啦」,那天每節下課,劉以恂都到沈昀的班上陪他講話,逗他開心。

那張紙條,沈昀本來打算躲在學校的廁所看的,但劉以恂每節下課都跑來纏著他,所以直到回家後,沈昀才有機會打開。潔白的紙條中躺著熟悉的、工整而漂亮的字,寫了三個沈昀最不想看到的字。

或許是因為哭太久,也或許是累了一天,看到那三個字後,沈昀反而沒哭,將紙條摺好後放進小盒子中,然後把小盒子塞進床底下最深最深的地方。

而那天劉以恂回家後,久違地和劉以恒打了一架。

之後每天,沈昀不再早早出門(不過還是比劉以恂早一點),劉以恂則每節下課都會到沈昀班上找沈昀。

因為學校對於考上的學生出席課堂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已經考上了的劉以恒不太上學了,據劉以恂的說法是每天騎腳踏車到市立圖書館窩一整天才回家,偶爾到學校,也是和同學聊天說笑。他還是會和沈昀說話,只是好像少了些什麼,沈昀每次和劉以恒說話都覺得心裡一陣刺痛。


後來他每天都祈禱劉以恒不要來學校。
這樣他才不會心痛得喘不過氣。
才不用忍著眼淚還要強裝微笑、若無其事地和大家說笑。

沈昀的初戀就這樣在冬天開始,在冬天莫名其妙的結束。

那段時間他只要一想到劉以恒就哭,所以他拼命念書,那陣子他的數學突飛猛進,同學都以為他突然開竅了,其實是因為算數學要動腦,而動腦的時候他才不會想到劉以恒,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而沈昀的證明題從來沒有答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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