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5日 星期二

沉溺

沉溺


也許你也有過那種經驗。

有人在你心裡留下又重又痛的傷口,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個傷口慢慢結痂,變成深深的一塊硬皮覆蓋在上面。

你從哭得在手腕上留下許多抓痕、慢慢地偶爾只會在深夜時突然莫名哭泣。
你慢慢回復原本的生活,開始會笑、開始習慣一個人。

然而,只有你知道,那個傷始終沒有好。

它只是被藏起來,藏在那個深褐色的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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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禹繁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性戀,除去同性戀這點,他和路上隨便抓起一把的男人沒有什麼不同。早上七點多上班,坐在電腦前完成所有工作,然後在晚上六七點左右下班;假日偶爾去書店裝文青,否則就宅在家裡養香菇。

他不上健身房,因為懶;他偶爾下廚,因為年過三十好像該注意一下身體;他會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因為找伴很麻煩;他沒有固定床伴沒有戀人,因為維持關係很費力。

他曾經談過戀愛,也不是什麼轟轟烈烈死生契闊的偉大愛情,不過就是交了一個男朋友,他愛他而剛好他也愛他,於是就在一起,不知不覺就過了七八年,最後分手了。

每次他這樣形容他的前段戀情,總是會有人說,你的形容太無趣了吧。而何禹繁也只是笑笑的說,那本來就沒什麼特別的。



的確,在剛分手的時候他做什麼都哭,哭到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他不喜歡喝酒不喜歡頭痛,所以他沒辦法灌醉自己,只好每天哭到眼睛腫得誇張;他吃飯也想起那個人睡覺也想起那個人,上班上到一半突然悲從中來只好躲到廁所無聲嘶吼狂掉淚,再等眼睛不那麼紅之後才回位置。

那個男人後來就像許多和同性戀交往過的男人一樣,娶妻生子,帖子當然也發給了何禹繁,何禹繁也應景地哭了一下子,但哭得無趣就隨手將喜帖丟到資源回收那疊廢紙中。


何禹繁有時覺得或許自己的一輩子就這樣了,沒有固定伴侶、沒有特別的興趣、沒有什麼長才,就這樣平平凡凡渾渾噩噩地過這一生。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兩張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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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高中同學寄來的,一男一女。

這兩個原本是班對,一直到大學畢業、男生當完兵,兩個人都還在一起。當全世界都以為他們會共同步入禮堂,卻突然收到兩人的喜帖,並且彼此的新郎新娘都不是對方,兩人還賭氣似的選了同一天結婚,一南一北。



何禹繁突然覺得這世界荒唐得可笑。他以為只有同性戀的愛情才會像他一樣愛得如此深切卻在各種情況下不得不結束,原來就連世人覺得「正常」的異性戀也有這樣的愛情。

他想起那兩個人,高中時連牽個手女孩都還會臉紅;大學時男孩在女孩的生日策畫了驚喜,用小蠟燭排了一地我愛妳,惹得女孩感動得哭個不停;男孩當兵時女孩總是在男孩回營的那天在無名網誌寫了一串叮嚀掛念。那樣相愛的兩個人,竟然也會分開。

何禹繁對著兩張喜帖莫名地流下眼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只是覺得心裡糾結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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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起眼,想起生日驚喜這種老梗那個男人也用過,只是有點拙劣被他不小心發現了,但他也貼心地不說破,然後在海邊看到男人坐在蠟燭字中彈著吉他,溫柔地唱著歌,明明就知道這個安排了他卻還是哭了。

他記得那次的生日,男人唱完歌後,他們在海邊喝著低酒精飲料,男人抱著他說著話過了一整夜,原本打算一起看日出,卻在天濛濛亮時兩個人才想起他們坐在臺灣的西岸,面對的是烏溜溜的臺灣海峽。


剛開始上班時,企劃書被上司狠狠批評過後丟到桌上,他回家沮喪得不得了,是男人抱著他安撫了好一陣,然後拿起那份企劃書開始細細與他討論修改,兩個人一起完成那份企劃書。他還記得那次上司雖然嘴上說著還可以卻藏不住眼裡得滿意,那瞬間他多想衝到男人的公司去狠狠吻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男人說過喜歡他身上乾淨的味道,因此他的沐浴乳好幾年來都沒換過;
他想起男人剛睡醒時的時候會有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
他想起男人總是修剪得整齊的指甲,和他修長的指節;
他想起男人慵懶低沉的聲音、想起男人溫柔的眼神;

他想起他們的初吻。

在人都走光的教室裡,他坐在桌子上晃著腳等男人──那時候還是男孩──收拾好書包,夕陽把教室曬出一種溫暖的氛圍,男孩背起側肩背的書包站起來,盯著坐在桌上的他看。

他被看得尷尬,正要開口說你幹嘛啦,男孩已經俯下身體輕輕吻在他的唇上。他那時腦中一片空白,心臟卻跳得激烈。
男孩只輕吻了一下,便抬起頭看了滿臉通紅的他一眼,又低頭落下好幾個吻,然後輕輕吮著他的上唇瓣。

他覺得全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喘氣眼前都模糊了,男孩什麼也沒說,牽起他的手踏出教室。


那個吻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讓人渾身無力,只是混雜了一些懷念一些悲傷。


何禹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他曾經好愛他,而他也曾經好愛他。



只是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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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一個禮拜,那天何禹繁帶著據說很甜很膩的某種小雞伴手禮回家打算餵食那個甜食男時,一打開門他就傻在玄關前。

房子空了一半。

那個男人,把他自己所有的物品全部搬走了,只在鞋櫃上放了一張白紙,寫了對不起。

何禹繁那一刻多麼希望這是在開玩笑,但是心裡那股涼意又不停跟他說,接受吧,他走了,走得乾乾淨淨。


後來他過著一段連活屍都比他有朝氣的時期。


他瘋狂打電話給男人,卻總是在響了幾聲後就轉入語音信箱;
他第一次在語音信箱留言,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做錯了什麼我改求求你不要走;
他開始求神問卜,每晚一邊禱告一邊哭著懺悔;

他在坐捷運時想起他,兩個人搭車一起到淡水時那陽光多美;
他在洗澡時想起他,那個人大學時常常在他洗澡時用硬幣撬開他浴室的門;
他在吃飯時想起他,明明苦瓜青椒蔥蒜韭菜都吃,卻討厭吃高麗菜;
他在生病時想起他,總是溫熱好輕粥並且溫柔地陪伴在他身邊的男人;
他在起床時想他、在睡覺時想他、在走路時想他;

何禹繁那時覺得自己快瘋了,在一起時都沒有這樣無時無刻想起那個人,卻在分手後無所不在,讓他在任何時候都脆弱地想哭;

他也曾經想過自己是不是永遠不會好了,同性戀是不是錯了,可是他出生以來就喜歡男生,就像其他男生一出生就喜歡女生一樣,他不懂自己是哪裡做錯了,但是他覺得他一定是某個環節出錯、他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事。


他就過著哭哭睡睡、自我責怪的歲月,直到半年後才不那麼嚴重。

所謂不那麼嚴重也只是從天天哭進步成三天哭一次;從一天吃一餐進步成兩餐;總而言之是很零碎很微小的進步,不過至少像個普通的活屍。

於是半年、一年、三年,何禹繁慢慢地恢復成正常人的生活,自以為那道傷口已經癒合了,然後渾渾噩噩地活著。


直到今天收到這兩封喜帖,他才莫名地發現自己原來從來沒有好過。

什麼時間會撫平一切,那只是表面上的安慰。

何禹繁發現自己其實還恨他,恨他拋下自己離開、恨他讓自己變得如此悲慘卻擅自結了婚組成了幸福的家庭。

後來何禹繁發現,原來他一直沒有原諒的,是自己。



於是他哭了。
他哭著跟自己說對不起,原來我一直沒原諒你。

他將所有的錯歸到自己身上,然後恨著那個男人。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荒謬複雜的情感,但更荒謬的是他竟然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甚至將之深深埋在心底發芽長根。



如果自己不原諒自己,那所有的事情都無法重新出發。




於是何禹繁捏著那兩張喜帖狠狠地哭了一場,然後腫著眼睛去吃自己最愛的麻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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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那一天,他學會了如何游泳,在回憶的河流和名為人生的海洋中。

然後學會原諒自己,慢慢學會好好愛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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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聽到這首歌,然後哭得一塌糊塗



沉溺--薄荷琴酒


很好聽的歌聲、很棒的詞曲,

我不多說什麼其他的話,因為我不認識這位女生,沒有資格說些什麼

我只是想說,妳的歌很棒,妳的聲音很棒,妳是個多麼多麼美好的人


每個人都會有很重很深的回憶,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何禹繁一樣學會游泳


如果你/妳也有著這種回憶,雖然很難,但是請妳/你試著原諒自己

你絕對是個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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