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天下,懽懽。」
初暮,夕日暈過窗紙,把屋內染得一片橘紅。
他恍恍惚惚地醒了。
怎麼會夢到那一夜呢。
他扯了嘴角,愣愣地盯著半掩的門被暮光照著微微發紅的邊。
像極了他叔父叛變那夜的燈火和血。
那年,他十歲。
在他還揉著眼睛嘟囔著吵的時候,徐離晌幾乎是撞開門地奔入,看見毫髮無傷的他,衝上前抱緊他便什麼話也不說。
他詫異地發現徐離晌正微微發抖、那個總是掛著溫柔微笑的徐離晌、那個好像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的徐離晌。
「阿晌……」他伸出手輕拍著徐離晌的背,就像他睡不著時娘總是那樣拍著他。
但徐離晌沒有停頓太久,隨即放開他,臉色鐵青的拉著他往密道走。
皇城裡為了防止叛亂等事變,許多重要的宮院都設有密道或密室,他所居住的太子殿的寢殿中便有一個通往地下密室的密道。
他什麼也沒問,由著徐離晌牽著他。在密道的門關起來前,他回頭望向外頭,被徐離晌撞得半開的門透著火光,邊緣微微發亮。
這時候他才發現,空氣裡濃重的血腥味。
那夜,他的叔父莫妄打著替兄弟血恨的旗幟,率領大軍攻破皇城。
他的父皇死了、他的母后自縊了。
父皇殿外的旻公公死了、小吉子死了、春和死了、玢姨死了。
大家都死了。
隔日清晨,那個叫楚懷瑾的清秀男子不知為何找到密室,和徐離晌說了一會話,便領著他們出去。
徐離晌牽著他的手往大殿走去,楚懷瑾刻意繞了一大段路,約莫是不願讓年幼的他看見太多不堪入目的畫面。
然而,雖然楚懷瑾繞了路,卻阻擋不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他在大殿外的廣場抬頭看了看朝日,清晨的陽光溫溫柔柔的,他卻難過地想哭。
「懽懽。」徐離晌溫聲喚了他。
他忍住眼淚,隨著楚懷瑾走入大殿。
那日,莫妄叛變,卻將皇位禪於前皇長子,隨即領著一干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他還叫莫懽時的事了。
他出生那年,恰逢爹親受封太子,新任太子喜獲麟兒,整個太子殿都洋溢著歡欣之氣。
爹親萬分慈愛地看著新生的孩子,說,就叫懽吧。他說,他要將天下的歡愉都帶給他的孩子。
雖說皇家的孩子在立太子前是不取名兒的,但私下替寵愛的孩子定下名的也不是第一樁。因此太子殿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子有多麼寶貝這個長子。
但現在,會笑著喊他懽懽的爹親、總是溫柔似水的娘親都不在了。
他如何能歡、又怎麼可以歡呢。
於是那日,他改掉自己的名字。
新皇登基,是名莫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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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他年紀尚幼,但父皇自小便賦予他極高的期盼,為了成為帝王所做的準備一樣也沒少--包括徐離晌。
徐離晌出身書香世家,雖非位高權重的家族,但算是清清白白。他父皇便是看中這點,加上徐離晌的才氣與聰明,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忠心,才在眾多伴讀的公子中挑了徐離晌,自此之後徐離晌便搬到莫懽的院落住下,陪著莫懽一同學習。
莫妄將皇位禪讓給他的那天,在楚懷瑾的建言下同時封了徐離晌為新任宰相。
十歲的新皇和十六歲的新相,太過年輕的兩人在一開始受盡了許多艱難,舊臣、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對朝廷的不信任等等,多虧了徐離晌,新政才在三年內快速地施行並大致穩定朝內外的局勢。
倒是莫觀,還真應了他自己所取的名,自他發現徐離晌多麼能幹時便萎了,不管事也不理事,就算徐離晌硬逼著他看奏摺,他也是嚷嚷著莫觀莫觀、不看不看,便摀住雙眼耍起賴。
徐離晌拿他沒辦法,也只能任由莫觀一直耍賴下去,但要求莫觀至少最基本該要上朝。莫觀約莫也知道出現在朝上的重要性,因此也沒跟徐離晌多爭辯。
起初,眾人只覺得是因為莫觀尚幼,才會任由徐離晌協理朝政;但隨著莫觀一年一年地長大,隨之而起的風言風語便越來越盛,說得難聽些的還有直指莫觀是魁儡皇帝,把徐離晌當成了把持大權的逆臣。
奏請莫觀多多管事的奏摺越來越多,卻也都讓莫觀丟在一旁,然後毫不客氣地指使「逆臣」批奏章,自己則半躺在旁邊的臥榻吃起葡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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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好日子也沒多久,那日徐離晌板著臉,要莫觀坐下時,莫觀就知道苗頭不對,正打算開溜時,徐離晌冷喚一句「懽懽」,讓莫觀只能硬著頭皮坐在徐離晌面前洗耳恭聽。
「再過一個月,你就要滿十七了,我想,該是時候讓你真正親政。」徐離晌說。
原來是前陣子南方起了亂,趙將軍南下平亂並抓了起事的人審問,才發現那人竟是打著「除掉專權宰相、政權歸皇」的旗幟,這才讓徐離晌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有多麼嚴重,尤其莫觀即將成年,未來打著這種口號卻包藏禍心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於是他下定決心這次不能再讓莫觀耍賴,一定得逼他面對這一切。
他知道莫觀一直在逃避,他不想面對這個天下、也不想要當這麼個莫名其妙的皇上。
「我想要去一個有山又有水的地方、種好多好多菜養小雞養小鴨還有一頭大笨牛!」那年年幼的莫懽看完不知道哪來的畫冊後,臉上漾著紅暈興奮地這麼對他說。雖然徐離晌不忍戳破他,這麼細幼的手腳怕是連拔個蘿蔔都有困難。
莫觀的個性不像他的父皇,善於也樂於在權位中流轉;反倒比較像他的小叔莫盼,像是關不住的鳥兒。
因此他知道,莫觀從來都不想要這個皇位,從來都不。
但他現在不得不要,即使惹莫觀生氣,他也必須逼莫觀親政,為了讓莫觀能夠更安穩的活下去。
莫觀瞇著眼看著面前臉色越來越鐵青的徐離晌,心中大約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但,
「我不要。」莫觀瞪著徐離晌說。
「懽懽!」徐離晌臉色更差了。
「你明明就知道我根本就不想當這個皇上,何況有你在這個國家不就好好的嗎,何苦要逼我當一個我不想當的皇上!」莫觀越說越大聲:「被說成魁儡皇帝又如何,我又不關心這些事,反正你會處理好朝政,我又何須插手!」
「這不……」徐離晌揉著太陽穴,正打算出聲,卻又被莫觀打斷。
「而且你處理這些事情不是也挺快樂的嗎!反正這天下我又不要,送給你也無所謂!」
「懽懽!!」徐離晌氣極,大聲吼了莫觀。
他從不對莫觀動怒,也未曾這樣大聲吼莫觀,因此莫觀霎時嚇傻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懽懽……」看見這樣的莫觀,讓徐離晌原本的怒氣瞬間消失,他軟下聲調,上前抱住莫觀。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這天下,懽懽。」徐離晌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說出的字句卻無比清晰。
「阿晌……」徐離晌抱得莫觀有些喘不過氣,他的臉埋在徐離晌的胸前,聽的見他的心臟強而有力的鼓動。他知道自己說得過分了,徐離晌要這天下,何須辛苦的陪在他身邊伺候這個難搞的主子--只要他想,要這天下又有何難。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對於親政的抗拒讓他一時矇了眼,才會對徐離晌說出這樣難聽的話。
嘆了口氣,莫觀知道這次自己可是耍不了賴了。
「好吧,我答應你。」徐離晌驚喜地拉開他,直直盯著他。
但莫觀此時又加上一句:「我答應你在朝上時親力親為,但是下朝後你得幫我批閱所有的奏摺。」
雖然沒能讓莫觀全面親政,但至少莫觀願意做到表面的「親政」,就足以對外交代,徐離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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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莫觀在成年那天宣布親政,徐離晌退回宰相的位置,並如莫觀所言,所有朝政事務皆親力親為。
問題好像就這樣解決了,但是事情總是會一波接著一波來。
在吵鬧完莫觀親政的事情後,新一波的奏摺又如雪片般湧來。
「這個也是、那個也是。」莫觀翻完一整落的奏摺後,一臉無趣地全部推給徐離晌。
徐離晌翻開第一本奏摺後便皺起眉:「又是催促你納妃立后的事嗎?」
莫觀躺回榻上滾來滾去:「是啊,全部都是。」
「我說、你要不要考慮…」「不要。」
徐離晌話都沒說完,就被莫觀打了回票。
「女人什麼的,有一個就很麻煩了,何況要我娶那麼多個。」想到就發抖。
莫觀滾到徐離晌身旁,滿臉興味地盯著徐離晌俊美的面容:「阿晌阿晌,如果你是女人多好,我娶了你便了事。」
徐離晌無奈地看著身旁那個完全沒皇帝樣的皇帝,不忍說如果他是女人,也就無法出仕,莫觀怕是登基那年就會哭著耍賴不當了。
「吶阿晌,你嫁給我吧、嫁我吧~」莫觀約莫是玩興大起,用頭蹭著徐離晌的側腰,軟著聲音鬧著。
「懽懽、別鬧。」徐離晌的聲音帶著一絲忍耐,但玩得正開心的莫觀並沒有察覺,繼續蹭著。
「懽懽!」徐離晌一把抓起莫觀,而被抓起的莫觀一臉不滿,噘著嘴表示憤怒。
「再蹭下去、會出事的。」徐離晌像是壓抑著什麼似的,聲調比平時低了許多。
「是會出什麼……」莫觀原是打算鬧脾氣,但突然好像意會過什麼,竟一瞬間滿臉通紅,雙手慌亂地想抓住什麼,只好揪住徐離晌的衣角。
不妙。
紅著臉的莫觀比平時看起來更可愛也更容易欺負,徐離晌頓時腦中只出現這兩個字。
不妙。
「……阿晌……」
過了好半會,莫觀才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嗯?」
「阿晌、你嫁我吧。」
徐離晌聞言,原本以為莫觀又開始捉弄他,低頭一看莫觀仍是滿臉通紅,霎時間明白了莫觀的意思。
「懽懽……」
徐離晌啞著聲音,試探性地在莫觀頰上輕吻,見莫觀沒有要抗拒的意思,便吻上莫觀的唇,一點、一點地輕啄而至深吻,徐離晌吸吮著莫觀的唇舌,惹得莫觀溢出小貓似的呻吟。
徐離晌放開莫觀,只見莫觀睜開眼,大大的雙眼噙滿淚光,兩頰粉撲撲的,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徐離晌輕輕在莫觀額上落下一吻,苦笑著起身。
「我先去外頭走走。」
莫觀則是傻傻的看著徐離晌走出寢殿,然後才猛然意識過來,拉起被子把自己捲進裡頭然後瘋狂在榻上滾來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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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徐離晌開始忙起另外一件事,而成親的事便一直由莫觀打渾過去。
那天,徐離晌領著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孩子,怯生生地對他喚了聲表兄,原來是他父親表姑系下所出的孩子,看起來倒是聰明。
而那孩子的後頭,跟了一個大約十來歲的少年,僅僅是恭謹地喊了皇上。
莫觀看著徐離晌,大約也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讓下人安排了離大殿最遠的宮院讓這兩個孩子住下,並請來好些位老師傅教導兩個孩子。
這件事兩人都沒太張揚,師傅們也被安排同住在院落裡,下人們也都是徐離晌細細挑過的,於是這事便悄悄地進行著。
六年後,一名十二歲的孩子領著十八歲的少年,手持莫觀的親筆聖旨與徐離晌的密信,連同玉璽等物走上因皇帝與宰相失蹤而混亂的大殿,宣布莫觀已將皇位禪讓,新皇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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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某個小村落--
「阿晌阿晌。」一個面貌清秀的少年小跳步至屋旁的菜園,蹲在正在拔雜草的青年身旁。
「嗯?」青年專心分辨雜草與菜苗,僅是哼了一聲。
「我想吃燒餅。」少年大聲宣布,像在宣告什麼大事似的。
「城邊的燒餅老伯不是許久沒有出現了。」持續拔草。
「小昌說阿季家的阿離說前些日子有兩個青年掛著老伯的招牌重新開始賣了。」少年見青年沒搭理,伸手用力掰過青年的臉,重重在青年唇上胡亂親了一番,才滿意地看著青年終於肯望向他的臉。
以前總是他被徐離晌親得害羞,過了這麼多年,現在這招變成他專門對付不專心的徐離晌的招式。
「懽懽。」徐離晌無奈地看著剛剛在他嘴上亂親的莫懽:「等我把草除完就去,嗯?」
「等你拔完這些草燒餅就賣光啦。」莫懽不由分說地扯著徐離晌,徐離晌也只能稍事清洗後便讓莫懽拉著他往城邊的路上走。
好不容易買到莫懽心心念念的燒餅,他不顧燒餅還冒著煙便一口咬下去,燙的哇哇叫之後燒餅便被徐離晌沒收,莫懽只得趕著徐離晌走得快些回家好讓他吃燒餅。
坐在靠菜園的廊邊,莫懽光著腳丫子晃來晃去,一邊滿足地啃著燒餅。
徐離晌好笑地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莫懽,這個人是前皇這件事,大概說出來只會被人笑說腦袋有問題吧--前皇怎麼可能晃著沾滿泥巴的腳丫啃著如此庶民化的點心呢?
很不幸的,莫懽就是這種隨遇而安的個性;也幸好莫懽這種隨性,讓他們不致於在吃住上有最基本的問題。
而朝政上,多虧徐離晌在帶著兩個孩子進宮時便開始培養年輕的勢力並留下許多暗樁,才讓兩個孩子主政沒有遇上他們當年所碰到的困難,雖也不算容易,但總算是平安無事的度過了荒亂期,兩個孩子也如徐離晌的期待,將國家治理的有聲有色。
「像夢一樣呢。」莫懽突然說。
「以前那段穿著錦袍、有一堆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動動手指頭就能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時光,現在想想還挺不真實。」
莫懽吃吃笑著。
那段時間他常常過得恍恍惚惚,喊餓就會有食物,完全不用費力去了解食物從哪來得、他手上主宰一切的能力也虛幻得不真實。
最真實的大概只有一直在他身旁的徐離晌。
他嚥下最後一口燒餅,抬頭看著身旁的徐離晌。
「謝謝你,阿晌。」
徐離晌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笑了。他伸手拈去莫懽嘴角的芝麻,一邊欺身上去吻住莫懽。
「說什麼傻話呢……」
夕陽曬著他們小小的棚子小小的菜園小小的家,把一切染得暖暖黃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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