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囀
他的歌聲,如同冬末初融的雪水,冰涼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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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寧與冉墨家住得近,向寧在很小的時候就聽過冉墨唱歌,自此便為冉墨的歌聲深深著迷。
冉墨的聲音清澈,唱起歌來溫柔和爽,彷彿能洗滌靈魂般;但不夠響亮,不夠華麗,因此他的歌聲沒有讓他聲名大噪,最多在小城最大的客棧唱唱小曲、掙點小錢。不過小城附近的人都知道,這裡有個唱歌十分好聽的少年。
向寧比冉墨年紀小些,冉墨十幾歲開始在客棧裡唱歌時,向寧還是綁著兩個小髻的娃兒,每天跟在冉墨後頭轉呀轉,或者坐在客棧的門邊兒聽冉墨唱曲。
兩人再大一些後,附近大城的酒家挖了冉墨去,因此冉墨越來越少回到小城內,離城還是趁向寧在學堂時悄悄走的,僅僅留下一把他常哄向寧午睡的小扇。向寧那日回家後死抓著小扇狠狠哭了整夜,隔日腫著眼被他爹拎去學堂。
過了幾年,向寧被聘至大城內的某個官老爺下面做事,在大城內安頓好後,他迫不及待地衝往冉墨唱歌的酒家,聽著冉墨比記憶中更加好聽的聲音、看著冉墨越發好看的面容,然後感動得一塌糊塗。
冉墨幾乎在向寧一走進酒家時就認出他來,記憶中總是哭著鼻涕跟在他後頭的小男孩竟然已經長成如此挺拔的青年,讓冉墨搬來大城後第一次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後來向寧和冉墨經常一塊吃飯或者出遊,並且在向寧看見冉墨在城中的居所後,不由分說地硬將冉墨搬到自己的小宅。
又這樣過了好幾年,冉墨依舊在原本的酒家唱歌,而向寧的差事越做越好,似乎頗受重用,原本有一些京城的老爺們想要走向寧,卻都被向寧以才疏學淺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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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冉墨不意染了病,咳得出血卻只擔心著自己的嗓子,甚至在知道藥裡含了幾味傷喉的草藥後固執地不肯喝藥,讓向寧只好又回去找了大夫抓了新的藥,還要了幾帖滋補的方子。
「我真不知道是你的嗓子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向寧對著病中的冉墨抱怨。
冉墨僅是虛弱地扯開笑,輕聲說,我的嗓子就是我的命。
那次冉墨病得極重,卻在稍微好些了便偷跑去酒家唱歌,雖在病中僅能唱一曲休息好一會兒,他卻硬是唱了一下午,才被臉色鐵青的向寧拎了回家。這樣的事重複了好幾次,終於在向寧氣得在冉墨面前哭出來後,冉墨才答應他等完全康復後再回酒家唱歌。
但後來,冉墨再也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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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冉墨醒來,發現自己發不了聲音,第一次發現什麼叫做恐懼。那時向寧已經出門,他自己熬了好幾劑藥,把那些黑溜溜的湯汁灌下後,卻發現聲音還是出不來。
向寧回家後,看見的就是蹲在角落不停哭著的冉墨。
向寧慌了,從小就只有他哭給冉墨看,他從來沒看過冉墨哭。只能扶著冉墨坐到床榻上。
可不論向寧怎麼問,冉墨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什麼都不說。
向寧原本只以為是冉墨的老家出了事不願說,卻不知冉墨是無法開口說話。過了一會,向寧開始覺得奇怪,不該冉墨哭得厲害卻連一點兒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惡寒。
「冉、冉墨」他微微發著抖輕喚了聲:「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出不了聲?」
冉墨聞言,點了好幾下頭,哭得更厲害了。
向寧看著這樣的冉墨,伸手抱緊了他,腦袋裡卻一直迴繞著冉墨說的那句話。
我的嗓子,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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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寧稱病,請了一旬的假,拎上幾年來所有的積蓄,帶著冉墨開始四處求醫。他們走遍大城小城、訪遍他們能找到的所有名醫,卻只換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最後,在京城裡,那位退休的老太醫也搖著頭送客後,冉墨終於承受不住地哭了。他一邊哭一邊搖頭,向寧也只能拍著冉墨的背安撫他。
「好、好,我知道,我們回去,我們回去。」向寧這樣說。
於是他們回到大城裡,在向寧開始做事前,他對著冉墨慎重地說了一晚的話。
他說,冉墨,嗓子的事情我一定會想辦法。
他說,冉墨,你別想太多,多吃多睡,不準哪天睡醒嗓子就回來了。
他說,冉墨,如果你的嗓子是你的命,你就是我的命。
冉墨也僅是眼神空洞的一直點頭,向寧只好當作他聽進去了,兩人一同入睡。
雖然叮囑了千萬次,也拜託鄰人關照一下,向寧在外頭還是每天都提心吊膽,直到回家看到完整的冉墨,才能放下心。
「冉墨、冉墨。」向寧每天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找冉墨,然後將完好無缺的冉墨緊緊抱住,在他耳邊低喃數次他的名字,才願意放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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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寧開始替冉墨蒐集唱譜,即使冉墨現下無法發出聲音,但他還是想給冉墨一種希望的感覺。
那日晚上,向寧在昏黃的燈下抄著某首曲譜時不經意睡著了,睡醒後,他發現冉墨已經將譜完成,而且是冉墨自己譜出後半的曲子。
「冉墨?」他搖醒在几旁睡著的冉墨。
「這曲、是你譜的嗎?」冉墨睡得糊塗,看了曲譜幾眼,輕微搖晃地點了點頭。向寧突然覺得世界有了希望。
隔日傍晚,向寧帶了好幾落紙和新制的筆硯回家,先是撒嬌似的說想念以前冉墨哄他睡時唱的歌謠,軟著聲音要冉墨把那首歌謠譜下。
看著向寧一個大男人軟著聲音撒嬌,冉墨霎時噗哧笑了出來,拿了向寧帶回來的筆硯快速完成了向寧的要求。
後來,冉墨開始譜曲兒,眼睛也開始回復以往的光彩。
城裡的新人舊識開始會尋到冉墨家求譜,冉墨有時也會替人譜曲兒,有時甚至會有城外的人來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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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向寧拿了冉墨新制的曲譜哼了起來,然後一臉感動地對冉墨說,你的歌真好聽。
冉墨聞言,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已經無法唱歌。』他寫道。
這時,向寧盯著冉墨的眼睛,認真的說,
你在譜裡唱著,在我的心裡唱著。
冉墨又哭了,哭得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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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十年。
某日,冉墨突然對向寧寫了大大兩個字,『回家』。
向寧愣了一下,而後溫柔地說,好,我們回家。
於是他辭掉差事,像好幾十年前一樣,帶著所有積蓄和冉墨離開。只是這次,他們有了目的地──回家,回到那個原本居住的小城。
回到小城後,靠著向寧的積蓄,兩人過著極度簡單的生活。偶爾也會有人求譜尋到這,有時向寧的舊主也會派人帶些差事過來請他解決。
冉墨不能唱了,卻一直一直譜著曲。
他的曲譜裡一直有著像他一樣溫柔清澈的聲音,宛囀宛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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