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6日 星期五

聲聲嘆

子夜,皎潔的月光映著桂樹下一條人影。他身著月白色的衫、領口及袖口綴飾著黑色圖紋,深濃如墨的顏色染上寬大的袖子末端及衣裳的下襬。
青年的一頭長髮僅用和衣裳般同的月白色髮帶繫住,幾縷髮絲垂在他清秀蒼白的臉龐上。

他提著一個月白色的燈籠,淡黃色的燭光朦朦朧朧地暈開了一小片微光。

他提著燈籠,在桂樹下等著。
  


一陣風輕輕吹過,吹落了桂樹上凋殘地所剩無幾的細小花瓣;花期將盡,桂樹下不再是清爽恬適的桂花香,而是混著些微腐敗氣息、氣味濃厚的花香。

男人走到他身後,輕輕抽走他手上的燈籠,另一隻手則溫柔地牽著他,朝著風吹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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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是個引渡人。

這個國家的人深信,人死後會經過鬼門關、喝下孟婆湯、踏上奈何橋度過忘川。但有時候還是會有迷失的魂魄因找不著路而在陽間徘徊。

他是個引渡人,引領著那些迷途的魂魄來到鬼門關,好開始他們的輪迴。

普通的情況下,大部分的魂魄都能順利朝鬼門關走;而迷途的魂魄除了尚未懂事的嬰孩之外,也不乏沒發現自己已然往生或對於人間仍有眷戀的魂魄。

嬰孩的引渡比起其他兩種要好多了,他們多是極好逗弄,牽著他們的手或抱著他們,擠眉弄眼便能弄得他們咯咯笑,因此這樣的差事常常是引渡人夢寐以求的。
而最後一種則是最麻煩的,他們有的放不下家人或愛人、有的怨恨仍然活著的仇人。這類的差事有時還得須幾個法咒來縛住魂魄,才能好好地引渡至鬼門關。

只可惜引渡人的差事由不得選。
引渡人都有一本札子,差事來到時,新的書頁會浮現記載魂魄背景的墨字,引渡人只依著札子辦事,完事後自會有小差送來酬價。

引渡人沒有姓,師傅說晝晨對引渡人最為珍貴,因此給他取了個晨字。晅晨自懂事以來,便跟著他的引渡人師傅四處引渡魂魄,純真的魂魄、過於執著而化為怨靈的魂魄、成道的魂魄,這麼多年來他見了許多許多,甚至在他年紀尚小時,曾經有怨恨情人不忠的魂魄想占據他的身軀報仇,幸而師傅動作快,在那魂魄鑽入前將他縛住,才沒讓他還沒長大就莫名成了孤魂。

成為引渡人是命數,因此引渡人的陽壽亦已有所定,只要成為了引渡人,就僅會、也一定會活到四十九歲,在那個時候已算長命。在他師傅四十九歲那日,兩人就坐在關前飲了整夜的酒,然後目送他的師傅入關,消失在白濃的霧中,幾乎在同時,晅晨的手中多了一本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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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嗎?」男人問。
晅晨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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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人長年行走於陰陽之間,身上多帶鬼氣,常影響身旁的人,甚至身子弱的人還可能因而染上惡疾,因此多數的引渡人鮮少與常人來往,最多也是結交其他引渡人或道士等行。

自從師傅去了後,晅晨一直是一個人過日子。從小除了與師傅相處外,他鮮少與他人打交道,因此他不習慣也並不非常喜歡與別人過於親近。

直到他遇見了裴煦喬。

那日他正送走一個可愛的孩子,坐在小村口的桂樹下閉目吹風,清晨的旭日從遙遠的山邊將小村罩上輕柔的晨光。

他睜開眼,看到的正是裴煦喬蹲在他面前,笑得燦爛的臉。

那一瞬間,裴煦喬的笑臉和他剛送走的孩子的笑臉重疊在一起。晅晨恍惚地想,啊,那孩子若長大,或許也是這樣好看的臉呢。

「早。」裴煦喬笑著首先說了。那個笑容很溫柔很溫暖,就像那時的旭日般。
於是晅晨傻傻地被裴煦喬拉起身、傻傻地跟著裴煦喬走、傻傻地回了裴煦喬家。

等晅晨回過神來,才猛然發現自己已經喝完了整碗的粥,嘴裡正嚼著裴煦喬自己醃的醬瓜。

啊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色不迷人人自迷嗎。
晅晨嚼著醬瓜,配著裴煦喬的美色比平時多喝了好幾碗粥。

從此裴煦喬走進了晅晨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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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瓜……」晅晨不自覺喃喃自語。
「什麼?」裴煦喬側著臉問。
「沒什麼。」

裴煦喬也沒再多問,指著路旁說,月季花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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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姑娘。

晅晨不太常讓裴煦喬跟著引渡,因為常人太常接觸這種氣息對身體著實不好。那次的引渡正好在小村不遠的城中,所以裴煦喬便跟了去。

那個姑娘就站在一座大宅前,宅子四處貼滿了紅紙,喜氣洋洋。

晅晨向那姑娘說明一下來意,意外的,她沒有苦苦哀求或哭鬧,只是靜靜地跟著兩人離開、頻頻回頭。

她的情人違背了兩人的誓言,娶了縣守家的千金。
自兩人訂親來,她日日以淚洗面,最終在情人的新婚夜,拿著情人送她的釵子劃破她纖瘦細嫩的手腕,在本該是少女年華正盛的年紀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通往關口的路上,少女只是低著頭跟在兩人後面。
晅晨知道她在哭,但她卻一點兒啜泣聲也沒發出。

就在半途上,裴煦喬突然停了下來,走到路旁折下一枝月季。

魂魄已經沒了肉身,除非是如引渡人之類特殊的人或物才能碰觸到魂魄,因此裴煦喬只將月季擺在少女的鬢邊比劃比劃,然後溫柔地笑了。
「妳很美。」裴煦喬說。

少女掩著臉哭得更厲害,發出了嗚咽聲。

後來一路上,她不再哭了。

入關之前,少女回過頭,對兩人說了聲謝謝。
晅晨覺得那時候的少女,比不久前更美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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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煦喬輕輕哼起歌。
那是晅晨很喜歡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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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兩人牽著手在外頭散步,裴煦喬走著走著便哼起了歌。

詞兒片片斷斷的,裴煦喬說他也不是記得很清,但調子總歸是記得的,牽著晅晨不自覺得就哼起了那首歌。

雖然聽不出來是在說什麼樣子的故事,但是讓裴煦喬唱著就有種溫暖的感覺。果然裴煦喬就是一個這樣溫暖如陽的人呢,晅晨想。

「啊!」裴煦喬突然停下歌唱,喊了一聲,讓晅晨嚇了一跳。

「你笑了呢。」裴煦喬說,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傻子。」晅晨忍不住又笑了。

裴煦喬笑彎了雙眼,然後低下頭給了晅晨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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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漸漸變濃,終於到了此行的目的的。

鬼門關。

「其實你不用送我來的,我認得路。」裴煦喬說。
晅晨沒回話,搖了搖頭。

「我會捨不得走吶。」裴煦喬難得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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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怕自己身上的氣息影響裴煦喬,晅晨總是隔好一陣子才見他,而裴煦喬也不知是體質或什麼原因,多年來不曾因晅晨的靠近而染病。

不過即使如此,裴煦喬還是病倒了。

那次晅晨的差事特別遠,離開了裴煦喬約莫半年之久,一回來就看到裴煦喬病懨懨地窩在榻上。


晅晨馬上請了一個小姑娘照料裴煦喬。
因為裴煦喬這時的身子虛,若由身上沾滿鬼氣的自己照料,裴煦喬病好不了也罷,就怕因此一命嗚呼。

那陣子幾乎是晅晨最難熬的時候。

心裡不斷地擔心著裴煦喬,卻又只能靠小姑娘的敘述知道裴煦喬的情況;明明想看他、想在他身邊照顧他、想替他煎藥、想抱抱他,卻只能呆坐在村口。
然後又不停害怕札子會突然有差事,更怕札子上出現了裴煦喬的名字。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身為引渡人,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但時間沒有維持很久。那日照顧裴煦喬的小姑娘來村口跟晅晨說,裴煦喬要見他。

晅晨瞬間就明白了。

他幾乎是狂奔到裴煦喬家中,還喘著氣就伏倒在裴煦喬榻旁嗚噎嗚噎地哭了。
裴煦喬溫柔地撫著晅晨的頭,斷斷續續哼起了那首歌。

「引渡人的陽壽是四十九,晅晨,你今年才二十五吧?」裴煦喬說。
晅晨點點頭。

「哪、晅晨,聽我說。」他捧起了晅晨的臉:「我會在橋邊等你,二十四年,不算長。」

晅晨哭得更厲害,他知道裴煦喬要他好好活下去,別試圖想傷害自己,但二十四年……他今年才二十五,要他如何忍受一個沒有裴煦喬的二十四年?

「你呀。」裴煦喬的聲音帶著無奈和寵溺,將晅晨摟在自己胸口。

「……讓我送你。」晅晨哭了許久,只擠出了這句話。

裴煦喬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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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走了。」裴煦喬望著漸漸發白的天邊。

晅晨捨不得,但是他知道不能不讓裴煦喬走了。

他走上前緊緊抱住裴煦喬。
魂魄、果然沒有溫度吶。
明明早上還是個活生生、暖和的人。

裴煦喬在晅晨額上印下一吻,走向關內。

「晅晨,我等你,別急。」他說。

晅晨忍不住又哭了,用力點頭,哽咽地回答:「二、二十四年,不長,我答應你。」

裴煦喬這才滿足地笑了,轉身走進關內,頭也不回。


晅晨用力地哭著。
那日的晨曦如同初遇裴煦喬般溫柔清爽,而一直帶給他溫暖的裴煦喬卻不在了。
從今天起,他要獨自度過沒有裴煦喬的日子。

沒有裴煦喬的歌聲、沒有裴煦喬的擁抱、沒有裴煦喬溫柔得讓人融化的笑容。
沒有裴煦喬的二十四年。



遠處山寺的鐘聲響起,一聲一聲、一聲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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