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杜鵑

米色的棉麻窗簾透過微微的光,何以謙伸手將窗簾拉開。初春的清晨還涼涼的,窗透著寒氣,連晨曦都冷冷的。把雙腳套進柔軟的拖鞋內,鋪平淺灰色的羽毛被,他怕冷,總等到盛夏才願意將厚被收進櫥裡。

準備好出門時,還早了些,於是他多繞了些路,經過于辰老家。幾年前他和于辰搬回他們一起長大的小村,于辰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家裡只有個老奶奶;何以謙當年是舉家遷到北部的都市,房子也早已賣人,雖然于辰說兩人一起住在他老家,何以謙還是買了一棟小小的房子,好在是鄉下,雖貸了幾年款,也不至於太過負擔。起初于辰還住家裡,在奶奶過世後,也幾乎是整個搬到了何以謙的房子裡住,偶爾才回老家清掃一番。


爬在牆邊的杜鵑花,先前還含苞著,今天已經開了幾朵。何以謙推開斑鏽的鐵門,捲起袖子拔了幾株雜草,昨夜下了點雨,泥土還帶點吸飽水的柔軟。

離開于辰家後,何以謙搭上了公車,車上多是睡眼惺忪的學生,他挑了個後方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後背包放在腿上。窗外的景色一如往常,和都市的公車相比,鄉下的公車速度悠閒多了。他出神地望著窗外,左手撫摸起右手中指的銀色戒指。



那年,于辰在春天的清晨吻醒他,溫柔地替他套上戒指。
「你都不用先問我願不願意嗎?」他看著躺在他身旁的于辰說。
「你願意嗎?」于辰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聲音問。
「白癡。」何以謙笑彎了眼,把頭埋進于辰的懷裡。
「我也願意。」于辰說。



于辰問過他,要不要到國外登記,何以謙搖了搖頭。即使在美麗的教堂中結婚、在國外結婚,相比起來他更希望能夠在自己長大的土地上得到法律認可的關係。于辰說,那我們就等到那天吧,等到那天我再求婚一次,我們再結婚一次。何以謙說,在被子裡嗎,而于辰朗朗地笑了。

于辰挑的戒指很簡單,很美,何以謙總是不捨得戴,也怕自己弄丟,于辰也不太在意這件事,他自己倒是自從那天之後就沒有將戒指拿下過。何以謙原本想學小說或偶像劇那樣,找條鍊子將戒指掛上當項鍊戴,但又覺得男人戴著個項鍊難為情,索性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把戒指戴上。



何以謙發著呆,差點坐過站,下了公車後,外面的冷空氣讓他打了個冷顫,整個人瞬間都醒了。沿著柏油小路緩緩爬上坡。這個時候路上還沒有多少人,這裡的冬春之際,天氣涼時常有霧,今天就飄著薄霧,空氣吸起來有著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味道。

繞過柏油路後,接下來的地方沒有鋪柏油,他直接踩在泥土上,避開地上的積水,還好昨晚的雨不大,否則這裡便是一片泥濘了。于辰的爸爸媽媽,還有奶奶都睡在這兒。爸爸媽媽早些年就遷入附近的塔裡了,只有奶奶還按著習俗睡在土裡,于辰有問過奶奶要不要去和爸爸媽媽住,奶奶也只是一直笑,于辰只好順著奶奶,每年踩著泥土地來看她。之前有一次清明前下了場大雨,看完奶奶後兩人的褲管都沾滿了泥水。



看過奶奶後,何以謙繼續往上爬,左彎右拐了好一陣才在停了下來。
他從後背包中拿出了巾子,溫柔地擦拭碑上的水珠。墓碑還很新,是不滿一年的新墳,于辰就睡在這裡。

何以謙將地擦乾,放下後背包,從裡面取出早上摘下的杜鵑花,擺在墓碑前。他蹲著,撫摸著碑上的字。現在不流行在碑上放照片了,但也不需要放,這個世上惦著于辰的人也只剩下何以謙了,而何以謙,就算不閉上眼,都能看見于辰溫柔的笑臉。

「早安。」他說。
何以謙雙手合十,右手中指的戒指和左手無名指的戒指輕輕碰觸到。
于辰走了之後,他便將于辰的婚戒拿下,于辰的手大,戒指倒是恰好可以套在何以謙的中指上,從此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將于辰的戒指拿下,就如同于辰生前一般。他自己的戒指則是如常,只有在這時才會戴上。



在心裡對于辰說了好一陣後,何以謙站起身開始清理。于辰是車禍走的,那時何以謙人在東部出差,趕到醫院時急救已經結束,判定是腦死。



「欸,如果是你你會怎樣?」很久以前,他們看到一個關於腦死的新聞,何以謙問了于辰。
「我會希望拔管吧。」于辰一邊嚼著洋芋片說。
「嗯我也是耶。」何以謙撿起于辰掉在地上的洋芋片屑屑,丟進垃圾桶裡。



坐在醫院走道的椅子上,何以謙想起那天的對話。何以謙一開始不願意接受這件事,哭著求醫生、求神明,好一陣子後才冷靜下來。
拔管吧。
他恍惚地想著。



但是他不能決定。



于辰的父母和奶奶早就去世,也沒有子女,何以謙只能試圖聯絡于辰的親戚,拜託他們來替于辰簽署同意書,不過自從父母去世後,于辰家和親戚早已少來往,就連奶奶去世時,前來弔唁的親戚也僅幾人而已。奔走了幾天,何以謙才聯絡上了一個于辰的表親,願意從南部特地前來替他簽署同意書。

在那個女孩在同意書上簽字後,何以謙幾乎是哭著跟她道謝,他不敢想像如果沒有這個好心地女孩子,他該要如何是好。而女孩輕輕擁抱住他,拍著他的背對他說加油後就趕回了南部。

他進入病房裡見于辰最後一面。躺在床上的于辰臉色蒼白,身上全是傷。他哭著對于辰說了好久好久的話。最後于辰並沒有像電影一樣從眼角滴出淚水,何以謙相信于辰的眼淚已經都讓他哭完了,他撥開于辰額頭的瀏海輕輕吻了他,取下他手指上的婚戒,趴在他身上最後一次擁抱他。

沒有葬禮,沒有告別式,只有幾個于辰的摯友前來致意,雖然不太合傳統規矩,何以謙還是由自己將于辰下葬了。那天在人員和特地來道別的朋友們走了之後,何以謙幾乎是在于辰墓前哭啞了,回到家中,窩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床裡,又狠狠哭了一整天。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過了半年,過了一年,何以謙漸漸恢復平凡的生活,偶爾到于辰的老家清掃住住,照顧院子中的花草,于辰一直住在何以謙的右手上,陪著他工作、陪著他煮飯、陪著他睡覺、陪著他哭泣。


何以謙將一朵白色的杜鵑花壓在碑上。
于辰沒有等到他們能夠結婚的那一天,即使兩人如此相愛,在法律上,他們什麼關係也沒有。他記得于辰曾經說過,等到那天,他要帶他到奶奶墳前,拉著他替他別上奶奶最愛的杜鵑。


何以謙將那朵白色杜鵑輕輕掃過于辰的名字,親吻了冰涼的墓碑後,將杜鵑放進胸前的口袋。


天空飄起了微微細雨,一滴一滴灑在地上成排的杜鵑花上。


可以搭配品冠的「杜鵑」
我一直很喜歡品冠的聲音,溫柔樸實。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siMgaj9ow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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