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永遠也忘不了的人,」那個人揉了揉他的頭頂:「忘不掉,就埋起來,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
他們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
或許是十年二十年,或許更久,總之日子就這樣子過呀過,當簡喬昕突然驚覺歲月的流逝時,梁和歲已經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懷中的罈子,想起了他們埋在院子大樹下的時光膠囊。
那時候簡喬昕還沒搬過來,心裡還裝著一個人。
梁和歲說,搬過來吧,我們一起住。
他說,我會好好疼你、好好愛你,我們會有很美好很美好的生活。
那時的梁和歲在冬陽下笑得好溫柔。
簡喬昕忍不住哭了。
他哭著說我也很喜歡你,可是這裡、他指著自己的心臟,這裡有一個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
梁和歲知道那是誰,但他只是輕輕摟著他,拍拍他的背。
「不需要忘記,」他說:「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忘不掉,也要好好活下去。」
「可是那對你不公平。」簡喬昕說。
「不會呀。」梁和歲笑著指指自己的心臟說,我的這裡,也有一個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人。
「每個人心中或許都有一個永遠也忘不了的人,」梁和歲揉了揉他的頭頂:「忘不掉,就埋起來,好好過日子。」
於是他們各自將心底的名字寫下,放在密封的罐子裡,埋在院子裡的大樹下。
「我們都會幸福的。」梁和歲說。
後來簡喬昕就搬了過來。
房子是梁和歲的父母留下的,在偏離市區的地方,有著矮矮的圍牆和小小的院子,兩層樓的老房子也矮矮小小的,兩個人住恰恰好。
他們在院子裡種了一些花一些菜,有些活著、有些死了,每年都收成一點點,然後在洗菜的時候一邊哇哇叫一邊把葉子裡的菜蟲甩到院子裡。
簡喬昕約莫清晨的時候就會醒來,那個人是職業軍人,以前總在清晨會打電話給他,笑著說別再賴床啦,從此簡喬昕在差不多的時間便會醒來。
一個人住的時候,總是盯著天花板想著那個人,想著想著就哭了,哭累了就睡著了。
搬到這裡後,簡喬昕每次在那個時間醒來,才眨幾下眼就會被梁和歲抓進懷裡,用濃濃的鼻音說早安,新生的鬍渣搔得他咯咯笑。
然後簡喬昕會起床煮早餐,梁和歲則是梳洗好後負責煮咖啡。兩個人在陽光微微透著米色窗簾的小餐桌前吃飽後,該上班的上班,該留在家的留在家。
日子可以說是平凡寧靜,也可以說是平淡無趣。
簡喬昕驚訝地發現,那個他以為永遠永遠忘不了的人,那張永遠永遠忘不了的臉,竟然慢慢地淡了。
在搬進這裡之前,簡喬昕找過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玩鬧的,也有認真的,但他在每一段的戀情裡總是忘不了那個在他心裡紮根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懂。
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去愛眼前的這些人了,為什麼那個人一直賴在他的心裡死也不肯走。
明明、明明就已經結了婚,還有了可愛的孩子,為什麼不能從他心裡離開。
簡喬昕知道這不是那個人的錯,那個人很好很溫柔,是他自己忘不掉。
他都要以為這輩子再也逃不了的時候,重新遇見了梁和歲。
梁和歲與他其實一直有奇妙的緣分,小時候幼稚園和他最要好的就是梁和歲,搬了幾次家又在國中時同班,高中雖然分別進了不同的學校,卻又在大學的通識課意外遇見彼此。
兩個人的情誼總是淡淡的──其實是因為簡喬昕有著眼裡只有重要的人的壞習慣,即使和梁和歲相遇又分離,他心底並不是那樣的在意。
那一次重新遇見梁和歲,簡喬昕都要以為他當初是不是借給梁和歲一半的橡皮擦了。
從此兩個人漸漸多了點交集、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回那個已經荒廢的幼稚園、一起散步,最後住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麼時候,簡喬昕發現自己不再那樣想那個人了,有時候睡醒時甚至梁和歲已經出門,桌上擺了他做的早餐。
或許是大樹把他的想念都化作養分,長成了茂密的樹葉吧。
他一直沒有問梁和歲心裡的那個人是誰,他想著梁和歲心裡的人應該也像他的那個人一樣,變成了綠油油的葉子了。
某天早上醒來,簡喬昕看著梁和歲的睡臉,才眨了幾下眼,梁和歲就醒了。
「在看什麼?」梁和歲說,聲音有著剛睡醒的沙啞。
「在看你的眼睛。」
「喔?」梁和歲挑了挑眉:「我的眼睛裡面有什麼?」
「你的眼睛裡面有我。」簡喬昕說,嘴角帶著滿滿的笑意。
「只有你。」梁和歲溫柔地說。
簡喬昕那時候想,啊,就算心裡還有著誰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的眼睛裡只有他,他的眼睛裡只有我,我們的日子很好很幸福,心裡有著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簡喬昕怕冷,某次在裝修房子時,梁和歲把書房的窗台向外推,做了一個落地窗,鋪著深色溫潤的木地板,再擺上幾個抱枕、小毯子和小茶几,從此成了簡喬昕最喜歡的角落。
某次假日,梁和歲端了兩杯剛泡好的熱奶茶,走進書房時,看到的就是窩在毯子裡、手裡還拿著書,腦袋卻已經歪在窗片旁的簡喬昕。
冬天的陽光落在簡喬昕的側臉,梁和歲覺得,那是全世界最美最幸福的畫面。
他將馬克杯放在大桌上,走上前去搔了搔簡喬昕的鼻子,得到對方不滿的哼聲。
「我說我們不用養貓的。」梁和歲說,那陣子兩個人正好在討論要不要養隻寵物什麼的。
「我就養了一隻怕冷的小貓咪。」他笑著說。
簡喬昕則是皺著鼻子,輕哼了一聲「喵」。
就這樣,他們從青年走過了許多歲月,走過了梁和歲不斷升職、走過了簡喬昕的書終於二刷、走過了梁和歲退休。
終於走到了這一天,梁和歲只剩下一個小罈子,睡在簡喬昕的懷中。
他想過要將梁和歲埋在大樹下,不過冬天的泥土很冷,雖然梁和歲不怕冷,但他想著就發抖;他也想過找個什麼塔把梁和歲放進去,但又覺得這樣兩個人都好孤單。
他已經習慣有梁和歲的日子,就算梁和歲睡著了、不會醒了,他還是想把他留在身邊,每天可以看著他、對他說說話。
簡喬昕想起了他們埋在大樹下的時光膠囊。
他想,梁和歲到走之前,心裡是不是還藏著人呢,如果是的話,是不是該跟那個人說一聲,他走了。
於是他拿起了種花的小鏟子,拔起作為記號的木牌,一鏟一鏟地挖著。他們埋的不深,很快就看見了那個斑駁的罐子。
簡喬昕拿起罐子,拍拍土,把罐子打開後脫下了手套,小心翼翼地倒出裡面的兩張小紙條。
他首先打開自己的那張,有著橫條紋的筆記頁面的紙,上頭寫著那個人的名字。說起來那個人好像也已經退休了,好像還有了小孫子了呢。
接著他打開梁和歲的那張,米色空白的紙條,然後不可置信地瞬間哭了。
「簡喬昕」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
簡喬昕抓著紙條大哭,他心裡想梁和歲你這個騙子大騙子,你騙我心裡有個人、不對你心裡有人但是為什麼你都不說那是我,梁和歲你這個大騙子大騙子大騙子。
他哭得都打嗝了,過去的每一刻就像跑馬燈在他腦中閃過,梁和歲的笑梁和歲的擁抱梁和歲的撫摸梁和歲的聲音梁和歲的一切一切。
他怎麼可以、梁和歲怎麼可以讓簡喬昕心裡裝著另一個人,自己卻完完整整地愛著他。
梁和歲你這個自私鬼、大騙子。
他哭著哭著,突然覺得腦袋溫溫熱熱的,抬頭一看,原來雲朵已經飄開,冬天的太陽正曬著他的後腦勺。
簡喬昕想起了他們埋下時光膠囊的那一天。
他抓著紙條跑進屋裡,抱著裝著梁和歲的小罈子抽抽噎噎。
梁和歲走的那一天,他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梁和歲的手一如往常又大又溫柔,雖然皮都皺皺的,但還是那樣的溫柔。
那時候的梁和歲說,喬昕,你看著我的眼睛。
簡喬昕那時已經哭得眼睛都是淚,只好硬是忍住,盯著梁和歲的眼睛看。
我的眼睛裡有什麼?
有我。
梁和歲好溫柔好溫柔的說,只有你。
然後把左手放在胸口。
簡喬昕現在才知道那個意義。
梁和歲在說,我的眼睛裡只有你,我的心裡,也只有你。
喬昕。
不知不覺,簡喬昕發現自己哭累了之後竟然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他攤開手中握皺的紙條,小心地拿出寫了自己名字的那張,壓在小罈子下面;接著將另一張撕碎了丟掉。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米色、梁和歲習慣用的便條紙,拿起梁和歲常用的筆,一筆一畫小心地寫下
「梁和歲」
然後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將兩張紙條摺疊好放進罐子,重新埋回樹下。
回到屋子後,他抱著梁和歲說,和歲,我的眼睛裡只有你,心裡也只有你。
和歲。
和歲。
----
這篇的出發點其實是長大後的直澄(笑)
但是因為背景和許多地方有別的設定,就沒有寫成同人。
直澄到長大後一直都忘不了紗南,讓他成了我在所有看過的書中最心疼的人。
就算忘不了紗南,也一定能夠得到幸福吧,我由衷這樣希望著。
另外裡面有提到橡皮擦的梗,來自日本2ch裡面一段很不可思議也很感人的文章
有興趣的人可以搜尋「愛上給我橡皮擦的那個女孩了」
以上,希望你們會喜歡。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